德勒兹：我将哲学界定为创造概念。
哲学就是创造概念：埃里蓬与德勒兹的访谈
文|德勒兹
译|蓝江
迪迪耶·埃里蓬（Didier Eribon）：你的哲学定义太挑衅了。难道你没有考虑过坚持、恢复传统上留给哲学的特权会遭到批评吗？
德勒兹：我曾思考几个不那么挑衅的哲学定义：自我认识、好奇、反思、正确的思考……这些定义都不太挑衅，因为它们太过模糊，不能界定明确地界域。我将哲学界定为创造概念。我们的责任就是说明科学在其自身的立场上，是通过功能而不是通过概念来起作用。但哲学并没有从此获得特权。概念并不优先于功能。
埃里蓬：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你将哲学与科学艺术对立起来，尽管并不是与人文科学相对立。例如，你的书基本上不谈历史问题。
德勒兹：我谈过很多历史。这恰恰是生成不同于历史的地方。在二者之间有许多关联和对应。生成在历史中开始，并回归历史，但它并不是历史。历史的对立面是永恒，而不是生成。历史考察某些功能，历史事件按照这些功能展开。但就超越其展开过程的事件而言，这就是作为概念实质的生成。生成总是哲学的任务。
埃里蓬：在将哲学界定为创造概念的过程中，你尤其攻击了这样的观念，即哲学是或者应当是一种“交流”。难道你攻击哈贝马斯和他的“交往行动”理论吗？
德勒兹：我们并不是攻击哈贝马斯或其他人，哈贝马斯并不是唯一一个喜欢将哲学指向交往的人。这是一种交往伦理学。哲学最初将自身思考为沉思，这个观念有一些伟大的著作，如普罗提诺的著作。随后将哲学理解为反思，如康德的著作。然而，在两者那里，对概念的沉思或反思都得创造概念。我们并不能确定交往已经找到了一个好的概念，一个真正批判性的概念。无论是“一致同意”还是理查德·罗蒂的“民主对话的规则”都无法创造出一个概念。
埃里蓬：对交往的概念，或作为对话的哲学相反，你提出了“思想的形象”，随后你将这个概念整合到更宏大的框架之中。这就是你所谓的“地理-哲学”。这一章是你著作的最核心的章节。它既是一种政治哲学，也是一种自然哲学。
德勒兹：这就是为什么说哲学在古希腊城邦中兴起，并在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持续下来。但这些理由太过偶然，理性原则就是偶然理性之一，它不是必然理性。这是因为社会形态就是内在性的温床，它将自身表象为“朋友”的社会（竞争，斗争），这样就促进了意见的产生。这三个基本特征只能界定哲学的历史条件。生成的哲学与它们有关，但不可能还原为它们。其本质不同。它会不停地追问它自己的前提。如果地理-哲学很重要，这是因为思考并不是发生在主体和对象的范畴上，而是在与领土和大地的变量关系上。
埃里蓬：在这种“地理哲学”中，你呼唤着“革命”哲学家，并呼唤着“革命”的必然性。这种潜在的革命宣言或许与当下的气候有点格格不入。
德勒兹：当下的政治状况非常混乱。人们搞不清楚对自由的诉求和对资本主义的追求。一个非常可疑的说法是，资本主义的快乐足以解放人民。社会主义的血腥的惨败就是所有人的谈资，但没有人看到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失败，尽管血腥的不平等已经限制了市场，有很多人被资本主义全球化所排斥。美国革命在苏联革命之前就失败了。革命情况和试验都是由资本主义自己来实施的，不幸的是，它也没有消失的迹象。哲学仍然与革命性的生成紧密相联，它与革命史已经没有太多瓜葛。
埃里蓬：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你的书中的一件事：你说哲学家并不是在讨论中出现的。哲学家的创造性行为只能在与世隔绝中出现。这彻底打破了传统上对哲学家的表述。难道你相信在与朋友的讨论中就不会出现哲学家吗？那么读者呢？
德勒兹：理解某人想说些什么，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了。讨论只是一个所有人用来炫耀自己的自恋的练习。很快，你就无法理解正在讨论中的东西了。但更困难的是，判定一个特殊命题对应的问题。现在，如果你理解了某人提出的问题，你就不想去讨论它：要么你提出同样的问题，要么你决定提出另一个问题，继续先前的那个方向。你如何对于一个没有共同来源的问题进行讨论？当你有了共同来源的问题时，你在那里要说些什么？你已经对你提出的问题给出了答案。对于不确定的问题，讨论就是浪费时间。对话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们需要对话。但最浅层次的对话都是一个伟大的发生在两个有着共同来源和有着共同简略和简洁表达的品味的人之间的精神分裂症实验。对话充满着长期的沉默，它可以给你观念。但讨论在哲学工作中没有地位。“让我们讨论讨论”的说法是一种很恐怖的行为。
埃里蓬：在你的看法中，哪些概念是二十世纪哲学家创造出来的？
德勒兹：柏格森用来很奇怪的词“绵延”，因为他并不想将之与生成混淆。他创造了一个新概念。对于记忆来说也是一样，他将记忆理解为过去的诸多层的共存。或者生命的冲动（élan vital），这是他关于差分化的概念。海德格尔创造了新的存在概念，其两个主要元素是遮蔽与去蔽。有时候，一个概念需要一个神奇的词语，带着痴狂的词源学，有时候需要一个当代的词汇，但会很长时间才会有所回应。当德里达用字母“a”创造了新词“延异”（différance）时，他也十分清楚地提出了一个新的差异概念。在《知识考古学》中，福柯创造了言说的概念，这个词不能与短语、命题、言说-行为等混淆。概念的首要特征就是对事物进行重新再分配。
埃里蓬：说说你自己，你认为你创造了哪些概念？
德勒兹：你知道迭奏曲吗？我们创造了哲学上的迭奏曲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