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解字︱捋（lǘ）

这是 村庄物语 第386篇原创推送

捋着胡子喝香油。

这是旧时皖北农人之间，拿来互相奉承的一句话。

香油，即芝麻油。不只从前，现在也是普通人家生活中的油料上品。不嫌丑地说，我家一年到头都用不了一斤香油。好像有一年的春上，我老婆“假高兴（一时兴起）”，从超市买了一小瓶。但似乎忘了吃了。一直到第二年的春上，才想起来。扭开盖子闻闻，一股子哈喇嗓子味。只好扔掉。

记得扔的时候，她还一百个不情愿。为啥？就那一小瓶，大概是十几块。

听听。捋着胡子喝香油，该是怎样的情致，又怎是悠闲、滋润之类，能涵盖得了的？

由捋胡子，我想起了古时“吟安一个字，捻断三根须”的文人。那捻，是苦思冥想的煎熬。但皖北农人说的捋胡子，则是岁月静好的闲适。一捋，一捻，它们背后的故事情节，却如此不同。

这个“捋”字，从前的皖北老农，还习惯单着说。当然，其意也跟着变化。它一转脸，原先捋胡子的滋润荡然无存，尽是贬义了。

有的人属于情商高的一种。眼皮子活泛，眼珠子滴滴溜溜地乱转。当看到有人或者发了财，或者升了官，总之是朝着“上流社会”迈步子，他老先生就很自然地“捋”上去了。

拉关系，稀松平常。勤走动，也是应有的姿态。更重要的是，那人在他的嘴里边，就忽然成了一朵花。人家的小事，他都视为大事，忙里忙外地帮着。哪怕在旁边站着呢，也得刷一刷存在感。不叫人家觉得他是自己人，不算事——那不就白“捋”了吗。

老话也说，“人巴财主，狗尿槐树”。对权势之人之家高看一眼，这都是一般人的普遍心理。只要不出格，也算正常。但有的人之“捋”，何止是不出格。他能连脸面都不要了。在皖北农人看来，这样的人，才算会“捋”。人前人后，“会捋啊，呵呵”。明着是笑谈，实则是不屑。

几十年中，我见过一些会“捋”的人。人都在背后，喊他“老捋”。有的“捋”着，忘了自己的辈分。有的“捋”着，还真分得了一杯羹，或者“捋”到手“一官半职”。对他们，也算得上“捋得其所”了。

可惜的是，有些人的“捋”，尽跟着丢脸吃亏了，啥便宜都没捞着。这叫“瞎捋一气”，也该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吧。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的体面和尊严。不只不值，还在相熟识的人中间，留下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