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林:评《色戒》(19,20)

评《色·戒》(十九)

张爱玲文:
他们只管自己细声谈笑。
她是内陆学校出身,虽然广州开商埠最早,并不像香港的书院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说英语的时候总是声音极低。这印度老板见言语不大通,把生意经都免了。三言两语讲妥价钱,十一根大条子,明天送来,份量不足照补,多了找还。

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这样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谭里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点担心。他们大概想不到出来得这么快。她从舞台经验上知道,就是台词占的时间最多。

“要他开个单子吧?”她说。想必明天总是预备派人来,送条子领货。

店主已经在开单据。戒指也脱下来还了他。

 刘晓林评:

“她不得不说英语的时候总是声音极低。”在这一点上,我对佳芝的了解又近了一步:她不仅貌美、勇敢、戏演得好----她很会避短扬长。“他们只管自己细声谈笑。”这可能是“热恋男女”采取的购买策略,他们的谈笑对印度老板来说是很难听懂的。于是:三言两语讲妥价钱,十一根大条子。

一千零一夜就要出现了!不过这时的佳芝还保持了自己应有的清醒,自己不是来谈情的、有任务。但读者可以看出来佳芝对主次的把握已经是十分欠佳了!“要他开个单子吧?”她说。男女一同购物,如果没有事先特殊说明,男的付费是天经地义的----谁让男女不平等呢?

张爱玲文:
不免感到成交后的轻松,两人并坐着,都往后靠了靠。
这一刹那间仿佛只有他们俩在一起。

她轻声笑道:“现在都是条子。连定钱都不要。”

“还好不要,我出来从来不带钱。

她跟他们混了这些时,也知道总是副官付帐,特权阶级从来不自己口袋里掏钱的。今天出来当然没带副官,为了保密。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的。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刘晓林评:
购物成功,两人并坐着,都往后靠了靠。
这一刹那间仿佛只有他们俩在一起。这种情景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想到对陌生人来说相互间的距离是不易太近的,也许我在这里的确有些封建了。“现在都是条子。连定钱都不要。”这样的事情不是都会降临到每个人头上的,除非你有足够的信誉(资格)。

“我出来从来不带钱。”为不带钱?对于某些人来说,永远有替你支付的。此类事情可以推而广之。因为,不带钱的人用处太大。话说回来,再本事大的人做事情也不可能总是有人跟着,比如这次的购物、其他比如休息。

“权势是一种春药。”“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类似的话,对的成分多,虽然通俗但真正弄懂了也不简单。第三个引号里的话是谁说的?简直俗之又俗,但你又不能不服。张爱玲可能碍于诸般事由没有讲明。今天,张爱玲已西游、说“妙语”的人游的更西,所以我要讲明了。有人刻过一方图章: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并且想和周游三十六国的康长素比一比到底谁牛。此人便是民国北大四大才子之辜鸿铭老先生——他不仅精通英文还有日文和我们很难搞懂的其他文。他的妙喻:男人如茶壶,女人如茶杯,一个茶壶应当配几个茶杯,但没见过谁家一个茶杯要配几个茶壶的。像这样的话影响了很多人,自然影响了张爱玲。

刘晓林评《色·戒》(二十)

张爱玲文: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
她也不相信那话。除非是说老了倒贴的风尘女人,或是风流寡妇。像她自己,不是本来讨厌梁闰生,只有更讨厌他?


当然那也许不同。梁闰生一直讨人嫌惯了,没自信心,而且一向见了她自惭形秽,有点怕她。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回到他家里,又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们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间里,就只够忙着吃颗安眠药,好好地睡一觉了。邝裕民给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发生,需要脑子清醒点。但是不吃就睡不着,她是从来不闹失眠症的人。

刘晓林评: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她也不相信那话。除非是说老了倒贴的风尘女人,或是风流寡妇。”是佳芝的想,还是张爱玲的想---我想,她们两人都有这样的想。因为真理同真话最大的相同之处便是真,进而是常常让人听着不顺耳。如果仔细考虑,自己常常会做出膜拜的举动---不服是不行的,你别说辜鸿铭老夫子实在不是浪得虚名,要么张爱玲才不会引用:用自己的语言多好!

像她自己,不是本来讨厌梁闰生,只有更讨厌他?---有些不好理解了。佳芝是不是因为在本文章开始所写的因为想套易先生,易先生没被套着自己却被“懂得性知识”的梁闰生揩了自己油,于是本来没有感觉讨厌的梁闰生一下变得更讨厌了?佳芝到目前为止交往过两个男人:梁闰生和易先生,当然交往的原因是不同的。梁闰生作为佳芝交往过的两个之一已被佳芝列入了讨厌的行列,那么易先生呢?如果没有被列入讨厌的行列,则极有可能是讨佳芝的喜欢了---但佳芝未敢确定,“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

佳芝是不会轻易动感情的,她对感情的抵抗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年龄。谁让她对感情的认识历史是如此之长呢?!上面我的话又产生了错误,原来佳芝也曾经与邝裕民有过不同寻常的交往,虽然最后她们之间的“火花”依旧灭了。跟老易呢?老易是有家眷的人,并且交往的环境不好:提心吊胆,处处留神:风声鹤唳,一夕数惊。寄住在易府,易夫人可不是好惹的。再说,佳芝应该自己是“单间”才对!如果和易先生碰巧了在同一个房间,必需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才行。因为万一易夫人神出鬼没的出现了,自己要有足够的把握将易夫人“打发”出去。上述的原因使得佳芝真的弄不清楚自己对易先生的感情到底如何,不过有一点自己已经产生了嘀咕:难道有点爱上了老易?

张爱玲文:
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然,映衬着楼下门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这印度人在旁边,只有更觉得是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就连此刻她也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而是——


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的,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太晚了。

刘晓林评:
上面讲的是佳芝在珠宝店里的瞬间思想的急剧“活动”,很多把佳芝的思维拉回了以前。

现在呢?在这“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然,映衬着楼下门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永恒的一刹那、一灯荧然与一片白色的天光----这才是天才的对比,文学与哲学是相通的:对立统一才是大对立,同时又是大统一。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展开自己的思绪,想一下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如此!

“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当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而且是一对异性,八成有情况了。此时,男女双方确没有在往相互的感情上投放精力了:女方在忐忑的有解,男方在悲哀的不解。当一个人出现了奇遇时,这奇遇里到底隐藏了多少未知?奇遇的产生多与特定的权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例外我也不能排除:不隐藏任何未知的奇遇确实也存在的。情场的老手因为自己的强项:自己对情的掌控自如,这下要栽在自己的强项上了。可怜的易先生!!

“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如此简洁的文字,如此富有想象的文字!睫毛可以像米色的蛾翅竟然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呜呼!神奇的张爱玲。呜呼!中国的神奇。此文天上有没有?问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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