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议“树性素心”

去年,还记得也是十一月。有老同学拜访学校,末了临走时语含叮嘱,大意是说我太性急了。性子要柔和些才好。近来诸事甚烦,心下也反思,我是不是性子太急了,急于申辩,急于表现,急于出头?
我其实是不喜欢表现的,一般都是逼急了,才狗急跳墙头瞻望一番的。也不喜欢出头,我父亲总是告诫我:“枪打出头鸟”。我不喜欢做鸟人,也不喜欢中枪躺地,当然,我也就无从爱做“出头鸟”了。性急倒是真的,但凡中国人,一摊上“急”字,总归是不好的。
其实我一般也是不急的,为什么要急呢?着急升杆子爬高么?像孙猴儿么?爬得太高,屁股蛋子露出来,难看!许还有个小尾巴,即要被人死死地拽住,死相更难看了!孙猴子这么神通,也收不住自己的尾巴杆子,被杨戬识破。况且杆子也总是太细的,人到中年,腿脚就蹒跚不利索了,也不喜欢攀爬,更愿意走自己喜欢的羊肠小道,看自己喜欢的幽僻风景。
想找棵大树倚靠休息一下,倒是真的。
青苔苍痕,筋骨铮狞,凹凸嶙峋的树干,给予人莫大的慰藉。倚树立道,宁静安好便在心底里潜滋漫长。倚树,便是倚时光。倚树,伴树、种岁月向天空伸长。树,植于大地,永扎根于初选初心,有一种认死理不挪动的信念。我常想,自己其实不是性急,是太树性,树心素性,认死理不挪动罢。
一提起“树性素心”,我就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事儿。

赶上学校八十年华诞庆典,校园里到处焕然新鲜。我课隙过谢膳堂前,突见几个工人正盘树根,偌大的树桩子,电锯的新痕犹在?日日里从树旁经过,也没见着这树碍谁,为何要将它锯掉挪走,因为校庆,它不美么?
如此一想,心里便愤愤然,不自觉就前去诘问工人。他们解释说,这树其实早就死了,可根子还在,赶在庆典前移开罢。我一时心里就难过,日日从它身边走过,见它粗壮的树干直戳向天空,从未意识到,它其实早已离开,如今,它的根也将被移走,巨大的空洞很快填满,校园里不再有这棵树,以后日日走过,也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曾有一树。
校园不凡有比它更好的树,比它粗壮,比它美艳,比它枝繁,比它叶茂,比它根深,比它风情......其他的树也都好好的,就它被挪走了,赶在庆典前,因着死样子的刹风景,我突然起了很深的伤感。我一直以为,校园的生命,唯树可见证一切。但树也是可以离开的,那谁来见证生命与时光?
树挪走了,没有声辩。我怏怏不乐地走开。
我一直是爱树的,尤爱崇文楼前的树。校园里的悬铃木是我的最爱,青皮斑驳的树干,永不坠落的鸠摩罗什之悬铃。这棵挪走的树,平素也不在我的眼里,它实在是一棵极普通的桉树,小叶桉。农村里极常见的那种,硬杂,可以砍下来做成各种实在的木桌椅类,也可作柴火,无堪大用。
日日里,我从它身边经过,许曾经挨过它很近很近。受过它的荫庇,闻过它的清芬,它纷纷的叶拂过风,温柔以我。但它现在,竟先自离开了。一棵极普通的树,竟然由着我所不知道的原因死掉了,它不是应该比其它高贵得多的树更能适应一切么?它不是应该更耐风雪,更经霜雪,更耐虫蛀么?它竟死掉了?这棵普通的树。它竟有一棵玻璃易碎的树性素心么?我费解。

一转念,我想,它许是一棵不合时宜的树。
距离它几公分远的桉树就好好的,偏它就不能活?是旁的桉树跟它争营养么?都一般大的模样,何必在意根子里少一些养料呢?争不过,无非长得瘦骨伶仃点,也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嘛。被虫蛀了?专蛀它一棵树,似乎不太可能,两桉树挨得这样近。如此这般求索思量下去,实在找不到合理的原因解释它的离开。我只能断定,估计这树是自己不肯活下去了,主动求死求去的。反正绝不挨着靠着旁的树了,反正也绝不要站在谢膳堂前了。
没了它,另一棵桉树陡然疏朗了许多,谢膳堂前的阳光也分别亮堂些。
树被挪走了,是它自己想走的。许是有理由,许是没有理由,它的离开,分明告诉我,其实所有的树都是有“心”的,一棵素心。当它不愿意苟活的时候,它就会选择毫不犹豫地离开。绝不紧挨成树一党,也不再感恩什么“谢膳”了!它死了!不申辩,不表现,不出头,当然也不性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