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的画品和人品
南有乔木：乔木的画品和人品
2020-10-28 09:29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诗经《国风》里记叙着这样一个寓言：南方有既高且秀的乔木，人却不可在其浓荫下停靠休憩。汉水之滨有温婉清丽的女子，乌发在明澈的水波中飘散，宛如柔美青荇；女子的明眸巧笑瞬间打动了对岸樵夫的心。可汉水阻隔，令美丽的事物永远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乔木先生一定是读过这则凄婉的故事，而他懂美爱美之心却丝毫不输于古人。所以在他的笔下才诞生出了无数玲珑活现、惟妙惟肖的鸟儿，让“不可休思”成为了生机盎然，成为了有口皆传的“南有斋”。
1935年，15岁的乔木离别家乡只身来到上海谋生，在一家布店里当学徒。乔木自幼酷爱绘画，对图形、纹饰有着天生的兴趣，即便生活清贫、学徒生涯枯燥，都没有磨灭他对艺术的渴求。因此，勉强糊口的一点薪水都被他用来购买笔墨纸张。他白天忙着生计，晚上就住在四壁透风的库房里偷偷临画，冬寒夏燥，乔木全不以为意，常常对着一本《芥子园画谱》一描就描到了深夜。有同乡友人看他如此喜爱绘画，便引荐他认识了著名海派花鸟画家江寒汀。得到江寒汀的指点，乔木的画艺进步神速。1941年，乔木正式拜入江寒汀的门下，成为了“荻舫画室”的入室弟子。
15岁的乔木离别家乡只身来到上海谋生
从此，乔木学画更加用功刻苦；对于绘画的基本功，更是从零学起。在江寒汀先生那里，乔木了解到了海上画派的渊源，逐渐加深了对传统的认识。他意识到，要学好画不穷源溯流是不行的。所以，除师授外，他还常在业余时间跑到上海的山西路。当时山西路上有一爿叫“寿春堂”的裱画店，乔木常去观看里面挂着的一些明清名家的作品，边看边用心记下，回到家后再悉心默写。此时的他广泛吸收陈淳（白阳）、华喦（新罗）、任伯年等诸家之长，融会贯通，画技突飞猛进。
但真正令乔木对于花鸟画的精髓产生领悟，还得从一次陪伴江寒汀外出写生说起。
兴福禅寺（破山寺）位于江苏常熟虞山北麓，是江寒汀从小生活、成长的地方。因此，江氏常常带领弟子去虞山一带写生。有一次，乔木与老师二人徜徉于古寺院落中，江寒汀在一块石碑前停住了脚步，轻声唤来乔木，要他将石碑上镌刻的诗文一字不误地念下来。石碑上刻着的是唐代诗人常建撰写的《题破山寺后禅院》，乔木念完并不在意，江寒汀又叮嘱他要用心读一读其中“山光悦鸟性”这一句。这时乔木才蓦然醒悟，江寒汀先生的用意并非让其在石碑前凭吊古人、故弄风骚，而是在告诉他学花鸟画的一句至臻要诀，这要诀恰恰就是这“鸟性”二字呀。寒汀先生号称海派花鸟画的一代宗师，一生中不知绘过多少种鸟儿，尚嫌识得的鸟太少；而自己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平时只知参阅别人的样本画鸟，不通鸟性，难怪画出的鸟没有灵性呢。
从此，乔木脱离开画鸟的范本，开始仔细观察各类飞禽的造型特征。当时，上海有几处花鸟市场，只要一有空闲，乔木就会到那里画速写；并向售鸟的商贩打听各种禽鸟的习性。他还到公园、山林、田间观察鸟类的生活，掌握它们的姿态和特点，然后将其一一构诸笔墨之中。
乔木 梧桐葵花 1956年 67x134cm
长时间的细心观察，使乔木的肚子里有了一本“鸟经”：每种鸟有什么习性、如何喂养、叫声如何、飞行的姿态怎样，特别是一些有季节迁徙特点的鸟要配上什么花，他都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比如燕子须配杨柳、绶带要配玉兰、白头翁配红叶、大雁配芦荻萧索之景。来源于对生活的直观感受，使乔木画起鸟来运握自如。他笔下的禽鸟，或三五成群，或独立枝头，神情姿态皆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得自寒汀居士衣钵真传，被画坛同行誉为“乔百鸟”。
乔木晚年时常回忆陪伴老师江寒汀的日子，他说：学画画，老师带进门，修行靠自己。江老师传授我画艺，长期以来不敢废弛，唯有勤奋再勤奋，坚持而已。
1961年，乔木开始在上海市美术专科学校任教，后来又担任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国画系教授。他信奉“教学相长”的教育理念，把得自老师江寒汀处的花鸟画学习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自己的学生们。他执教鞭以来，数十年如一日，总结出了一套“临摹——写生——创作”的教学经验，循循善诱、宽人律己，善于发现学生们的特长，加以培养。因其平易近人、乐善好施，学生和朋友们都亲切地称他“乔老爷”。
乔木 墨荷翠鸟 1963年 68x136cm
尽管画名远播，乔木却从不摆大画家的架子。也因此，在他位于田林的画室里总是访客盈门。不论是学生、朋友，还是邻里、初识，乔木都会热忱接待。当然，也有慕名前来求画的。据乔木女儿乔苏苏回忆：“对于有急事、或为慈善事业而来求画的，父亲几乎是有求必应的，即使晚年患了糖尿病亦是如此。我们常劝父亲多注意身体，他常说一句话回答：‘我不能对不起人家。’”而对于那些求画者，有时乔木自己也调侃道：“别人喜欢我的画，才想着会要；如果（求画人）以后在路上彼此忘记认识了，也不要紧，不就是画一张画嘛！”言语间，这份豁达和洒脱，实是令人敬佩。
2002年5月，乔木病逝。但他一生留下了许许多多花鸟画佳作，至今仍为人称道。而且在弟子们心目中，乔木也是一位诲人不倦、和蔼可亲的长辈。从艺六十余年来，他课徒无数，桃李满天下；出版了《花鸟画基础技法》《怎样画蔬果》《乔木课徒花鸟画稿》《花鸟草虫入门》等等深受学画者欢迎的美术读物。他辛勤培育了一大批国画人才，得到了美术界及社会各界的广泛尊敬。
有人曾回忆乔木作画时的样子，说他每次动笔前，总会先取出一支烟，叼在嘴边，“啪嗒”一声用火机点上，慢慢吸上几口，此时他的灵感便会随着吐出的烟雾焕发出来。烟雾缭动之际，他从容下笔，轻重徐疾，浓抹淡洒。画到聚精会神处，又猛然抬头，把嘴边的烟吸上几口，那烟头积聚的烬灰也会随之颤动几下，火星明灭。偶尔拂落一些，掉在毡上，早已化为了他笔下怒放的牡丹、傲霜的雪梅、溪边的翠竹，还有那些洋洋盈耳、莺歌燕啼的可爱鸟儿了。
百年乔木——乔木作品回顾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