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记忆:村里的老槐树

村里的老槐树

作者:吉建军

关中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棵供人们乘凉、歇息、闲谝,集会的老槐树,在夏日黄昏饭后,老槐树底下聚集着一群“吃了饭,没事干”的农人们。他们抽着呛人的纸烟或者旱烟,听村里最喜欢讲古的老人说着过去的那些事情。这在农村人口相对集中的年代,是最常见的农村景象了。

在中秋之前的一段夏日时光,我村里讲古的老人——六叔,晚饭后早早地坐在了老槐树底下的硙子上面,等着人们放下饭碗,来到这里集合,这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等六叔一锅烟抽毕,随后便从身旁端出一个早已被茶叶浸润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积了一层厚厚的茶垢、装满黑红浓茶的搪瓷缸子,仰起脖子灌上几口,粗大的喉结上下涌动着,这是六叔在润嗓子,因为喝得太急,吞咽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显得格外过瘾。

等六叔喝了几口浓茶,精神为之一振,就要开始讲古了,围坐在六叔跟前的所有人摒心静气,等待着六叔最惯常的一句开场白:“咱村里这老槐树,有成百(千)年的历史了。想当年闯王从西安进京的时候,曾经在咱这老槐树上拴过马!”紧接着便是他从各个地方听到的、主要是从戏文中知道的历史典故、名人轶事。直说得天花乱坠,听得人目瞪口呆,时而哄堂大笑,老槐树周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当时的农村娱乐活动贫乏,六叔成为村里最有发言权的人了,老槐树就是他演讲的舞台,同时也是村里最大的娱乐场所。

在那时候的农村,电视机几乎是传说中的东西,见过的人都不多,收音机也只有大队部有一台,且不常用,为了节省起见,大队部的收音机只有在需要播放通知的时候,在喇叭跟前放一阵子,呜呜哇哇地听不太清,紧接着一声厚重的咳嗽声想起,普通话瞬间变成陕西话:“喂!喂!各社员请注意……”有时候恰好播放通知之前,收音机里面放的秦腔,村里人于是就享受一阵子,大队部管广播的跛子也能高抬贵手,多放一阵,让村里人过过戏瘾。

尽管再节省,收音机的电池的电量总有耗完的时候。这时候,广播室的跛子就把电池扭开,里面的化学药品被倾倒出来,加入一些土药进去,这就能再坚持一阵子了。等到实在用不成了,电池已经被砸扁变形得不像样子了,收音机传到广播里的声音跟吊死鬼寻绳子一样扯扯曳曳的,这才申请买一节新电池,广播里随即恢复了清晰而优美的秦腔唱腔。

所以,指望公家的娱乐设施,根本不可能,咱只能自娱自乐,就盼着六叔多讲几个故事吧。六叔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平时看到的、听到的奇闻异事、历史故事讲都讲不完,听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后来,随着收音机的渐渐普及,村里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了收音机,大槐树的六叔就显得孤清和失落了。他看着人们口袋里装着小小的收音机,在街巷里走来走去,要么扛着䦆头下地干活,也要把收音机带上。这是农村娱乐活动第一次爆发的场景,这与收音机的普及有很大的关系。

然而,大人们掌握着家里的话语权,当然也对收音机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他们整天陷入对秦腔的绝对痴迷,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搜索着秦腔节目,而我们这些娃娃们想听儿童故事节目,只能是在大人们不用的时候,能听的时间非常有限,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老槐树底下,陪着孤独的六叔,听六叔讲以前的故事。

后来远走他乡,每次想念家乡的时候,想起村里的第一件事物便是村中的老槐树,想起的第一个人当然是曾经带给我们快乐的六叔了。

时过境迁,六叔早已经入土,老槐树也因为建设的原因被砍伐了,整个村乡直戳戳地暴露在了夏日炙热的阳光之下,白灿灿一片,没有了老槐树的庇护,没有了六叔的故事,甚至没有了年轻人的村庄,就不断地衰落下去,直到跟那些曾经辉煌过的收音机一样,彻底被人们弃之不用。

文章来源丨作者供稿

愿文作者丨吉建军

图片来源丨网络

整理编辑丨华州之家 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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