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样本||湖南黄曙辉：从梦境里穿过这些看似陌生的汉字（组一）
《当代一线诗人样本》微刊与苏州日报社主办、全国发行的城市门户杂志《现代苏州》（半月刊）携手，杂志特辟栏目，每期刊载微刊选送的四位作家诗作。“一线诗人”登临现代都市形象之窗！
黄曙辉，男，现居湖南益阳。出版过诗集《荒原深处》《大地空茫》《在时光的锋刃上》《水边书》等著作。作品见于《诗刊》《星星》《文艺报》《诗潮》《绿风》《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等众多刊物。作品获得过多种奖项，并入选多种选本。
穿过这些看似陌生的汉字（组一）
作者：黄曙辉
惪（dé）
——写在刘少奇故居
直心为德。惪，这个德的同义词
已经许多年不被人认识
当它进入我这首诗的时候
甚至我也觉得有些许陌生
就像乌鸦，那黑色的精灵现在很难见到踪迹
只有一个“乌鸦嘴”的贬义词如影随形
好像是它唯一的遗物
直心为惪。见不到一个祀奉“德”字的人了
好像双人旁已无存在的必要
不如回到当初的模样，惪就是要直心
如果必得九曲回肠，将原本光明磊落的形象藏匿
那么，众口铄金也只不过是积毁销骨
镶嵌的金牙，吐出来的依旧污秽
耀眼的闪光，就是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
把心压低一些，不要让它过于委屈
也不要让它过于膨胀
冠心病是隐藏得很深的疾患
被某些不能对人言说的欲望错误驱使之后
直挺挺地，直接地，直白直白地就宣告了结果
直心，就是赤心，就是痴心
将一些暗疾公之于众，在阳光下暴晒
多年了，我看不到这个惪字
只有欺世盗名的“德”在众人的追捧下遮遮掩掩
仿佛这个世界的人都在供奉着“惪”
事实上，这个字在多年的曲解中变异
成为一种虚胖和假象，在宁乡，在花明楼
我在一株茂盛的芭蕉树下与惪字狭路相逢
立即呼朋唤友围堵这个字，默念：直心为德
忈（rén）
一个人孤独地压抑着那颗跳动的心其实真的不够
除了肉质的那一颗
还得拥有另外一颗看不见的心
让肉质的那一颗在看不见的那一颗的监督之下
舍身成仁。仁爱的仁，亲爱的亲
一种跳动，就是另外一种跳动的声音
一种声音，就是另外一种声音的见证
许多年了。这些枝叶繁茂的仁与爱
在工业化的烟囱里和商品化的涡流里
枯黄，败落，萎缩，直至成为看上去脏兮兮的一具干尸
珠光宝气的人躲在棺材里炫耀他们逃亡的伎俩
活着的人已经死了，死了的人还在艰难地活着
只有我还心存侥幸
在死亡的词典里找出这个好像有点三心二意的忈字
槑（méi）
要槑我们槑一起！这两朵并蒂的梅花
从小手牵手，呆头呆脑地蹦着跳着
在风雪来临之前手舞足蹈，很傻很天真地
保守着内心透明的秘密
其实，这世界本不应该有什么秘密
花该开就开，该谢就谢
只要不逆反着时序与惯常的规律
一切就平安无事
偏偏，有人一看见呆字就觉得有机可乘
如果两个呆字偏偏要手牵手走在一起成为槑字
那发呆的人，可能就是一字不识者
开封的包公祠，那一块“槑花堂”的匾额
应该暗示了和我一样的包大人的臭性格
总是那般傻呆呆地直来直去，不知道变通
不知道吃完原告吃被告，不知道发家致富
不知道在过于寒冷的世道抱团取暖
看着那些身体或者精神无家可归者
一次又一次坠楼，或者在房顶上自焚
彻骨的寒气就从背脊骨的骨孔里呼啸而过
仿佛遭遇一阵突起的狂飙
让火焰从眼中喷射而出
五内俱焚。焚烧毕，一具焦炭样的骨架立于寒冬
呆呆地，槑在一起
前世今生，一个呆人，又一个呆人
炚（guāng）
应该是早上八九点的太阳，就像伟人说的那样
虽然伟人也一个个沉入了时光深处
在泥土里见不到这么耀眼的光芒
当然，即使以炛的形象出现
炛就是炚，当然也还是光
只是，没有了日头，没有了火焰
光肯定远离了它的本意
就像一个姓氏相同的家族
虽然源源不断的繁衍，子孙满堂
有谁能识得上古的远祖
海的母亲是江河，江河的祖辈是
藏在岩石和草根里的一滴泉水
看不见的精液
是生命的源头
水火相容。水在火中，火在水里
炛焰还是一锅翻滚的水时
这世界已经提前经受了水深火热
后世之人的苦痛
熬过了头，也就
熬出了炚明与希望
汖（pìn）
这就是前世今生不二的境遇
我的体内，有山，有水
骨头是坚硬的岩石，脑袋比花岗岩更硬
最柔软的水，潜藏于清亮的双眸里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变成眼泪流出
是的，其实我就是一竿阔叶的麻
柔韧的表皮之下是在狂风中也不会折断的茎
快乐地生活，坚持迎风歌唱，跳舞
翻出常年背阴的部分在日光里暴晒
不计前嫌。可能早已无人识得我
内心的想法，我也无意解释
不妨用锋利的刀子砍断我的骨头
然后，撕开我的皮囊
你们来看山吧，看水吧
看一个人留在这世界最后的风光
砳（lè）
这肯定是我真正的身体与名字
那时候，大人们都叫我曙狮子
这么多年了，回到故乡，那些说话颤颤悠悠的老人
依旧使用这个称呼
是的。我相信我就是这样的顽石
喜欢用身体和灵魂互相撞击
让骨头里面的磷火，照耀暗黑的时代
如果仅仅从象形的角度看
我好像守在大户人家门口的一对石狮
实际上，我一直在守护这个世道残留的道德与信仰
硬碰硬的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够听到
二百零六块骨头
常常在互相敲击
与命运和尘世的魔鬼较量
它们电闪雷鸣，刀光剑影，在暗夜
独自杀出一条血路
引领失魂者警醒
砳！砳！砳！砳砳砳砳砳砳
这些压路机一样急速滚过的声音
如地火呼啸穿过身体与尘世
你们要相信，这是世间最后的声音了
倘使这一路声音过后
这嘈杂的世间就再难听到如此厚重的呐喊
因为，我的声音里还带着血丝
这将是石头终结后唯一的纹理
守门的狮子——
鼓出一对过于凸出的眼睛
玊（sù）
玉与玊，就像一对命运不同的双胞胎
它们依附于王，一个高踞宫中，一个流落民间
格格与民女，只因小小一点，置于不同位置
从此天壤之别，或锦衣玉食，或露宿风餐
点于王之上为主，地位不可撼动
置于脖颈之下，仿佛不得要领，即现瑕疵
悬于腰际，则古意盎然，风度尽显
这人为的一点，点出了江山社稷
也点出了等级尊卑。扯淡！一点扯淡
其实，倒该相信那些琢玉的人，相信一块玉
在他们的手中琢磨出来原本的质地
那个王，只有借助这一个点，方能
为主。主江山，主社稷，主等级，主尊卑
所有的主义，都在这一点的主意里
偏偏有人不信邪，索性将自己改姓为玊
看看倒过来的玉是不是玉。琢玉者
琢江山，琢社稷，琢人，琢事
琢磨出对于主义不屑一顾的诸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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