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长河边｜李莉·早茶夜读583
583| 读城记2020
文/ 李莉
50岁，全职妈妈
翻看了本月的主题书《建筑的永恒之道》，我从生活经验中搜寻公共空间对我生活的影响，马上想到的就是临水而居的那个小区给我留下的深刻记忆。那么我就从构成公共空间的一个重要的元素——水说起。
十几年前为了孩子上学我们从天通苑搬到了西城。有过租房经历的人都知道，城里的房子大多是三个字：小、旧、贵。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寻找合适的房子。那个时候找房子，没有什么社区空间和公共生活的概念，但是心里也有个大概的目标：交通和生活便利之外，还希望有一个比较开敞的空间。我找到了长河湾小区。长河湾位于二环线的西北角，西城和海淀的交界，是一个35万平米的大型社区。小区东边就是高粱桥，再往东是西直门凯德mall，西边紧邻动物园，北边出门是高粱桥斜街，马路对面是交通大学，南面就是长河。小区临河而建，也因此而得名。
长河北岸与小区之间隔着一条小路，每到春夏之季，小区围栏旁的蔷薇花开成一道花墙，小路另一侧杨柳依依，岸边草地上，紫色的二月兰、白色的诸葛草、黄色的蒲公英一丛丛地点缀着河岸。长河水被水藻染成碧绿色。这个季节里只要天气好，我接孩子放学都特意走这条路。虽然比大路绕些远，但是我总觉得从这里穿行而过会把好心情带回家。
慢慢的，随着跟长河的亲密接触越来越多，我对她的了解也越来越多。长河是京城水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古时也叫高梁河。《日下旧闻考》中记载：高梁河为玉河下游，玉泉山诸水注焉。高粱其旧名也。自高粱桥以上亦谓之长河。
长河的源头在玉泉山。诸水聚成昆明湖后从绣绮闸向东南经长春桥、万寿寺、紫竹院、动物园到此地。在北京展览馆和长河湾小区之间，水面变得开阔，形成一个小型的湖泊，人称北展后湖。湖水继续向东变窄，到高粱桥处向北拐了一个大弯（据说是因为修京张铁路而改的河道，这一段也叫转河），绕过北京北站之后继续向东，经积水潭、什刹海进入护城河流过紫禁城，再向东南进入通惠河。
长河是一条历史悠久的河。我看到最早的记载是公元979年，宋辽之间的高梁河之战。宋太宗在此被辽军击败。也就是说，1000多年前这个地方就以古战场的形式被记载于史册。到里明清之际，高粱桥附近更是京郊著名的风景名胜之地。
明代袁中道《西山十记》中写道：出西直门，过高粱桥，杨柳夹道。带以清溪，流水澄澈，洞见沙石。蕴藻萦蔓，鬃走带牵，小鱼尾游，翕忽跳达......
400年的时间，沧海桑田。幸运的是，袁中道笔下的长河美景宛若当年。
到了清代，长河不仅担负着为京城供水的职责，同时还是皇家游幸昆明湖的一条水上御道。北展湖南岸的皇帝船码头，相传就是当年皇帝弃轿登船的地方。如今有游船公司开辟了御河游项目，游船的线路就是沿当年帝王们所走的线路从这里驶到颐和园。我也曾经坐过。游船有些破旧，但这条水路还是值得一游。长河两岸杨柳夹道，途中穿过动物园和紫竹院，沿途有很多古刹庙宇和桥闸遗迹。让人有种徜徉在历史与现实之间的恍惚感。住在长河边，有时会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接近历史。这条涓涓流淌的长河是从历史深入流到我的脚下。那些雄图霸业上的刀光剑影，那些皇家出行的恢弘仪仗，那些文人笔下的精妙词句，就留存在这碧波荡漾的长河水中。历史不再是教科书里的遥远而模糊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这里的事实。
长河和北展后湖是周围居民消磨闲暇时光的最好场所。一片水域可以提供给人们多种多样的互动方式。沿着湖边散步，你会看到，在南岸湖面宽阔处，有一对父子在遥控航模，男孩用遥控器操控着一只小型舰艇，在水面上反复训练着转弯、急停、蛇形前进等动作。在东岸的石台阶上，一只善游泳的拉普拉多，和它的主人一遍一遍地玩儿水中抛球追球的游戏。在湖心岛上，有几个锻炼的人，其中有练拳的，有抖空竹的，还有练长鞭的。长鞭裂空的声音一下一下在水面和楼宇间回荡。水边常年都有很多垂钓的人，有时候我们也会加入其中。对于小孩子来说，钓鱼稍微有点儿沉闷，他们更喜欢用网子捞鱼。女儿和小朋友们就常常玩儿这个游戏，从河里捞起小鱼放进用小桶子里，再拎回小区，把小鱼倒进小区的水池里。这样劳而无功的事儿，孩子们总是乐此不疲。
河里的鱼有时多有时少，孩子们捞的小鱼也时多时少，多的时候一次十几条，少的时候半天才捞一两条。一开始大家还不明所以，后来有一次我们在岸边散步，遇到了一个穿黄袍的和尚带着一群善男信女到河边放生。看到他们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大袋大袋的鱼苗投进水里，我们这才恍然大悟。
夏天的傍晚，人们喜欢到湖边散步消食儿。北展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有一种静谧的美。夜晚的水边也是制造浪漫的地方，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儿用蜡烛摆成心形，帮助同伴布置求爱的场景，这大概是附近交通大学学生中的流行节目。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的日常散步中就遇到过两次，以至于“猜今晚散步会遇到什么趣事儿”成了我家饭后散步的一个话题。有时候会看到南岸有熙熙攘攘的人群聚集，那就是北展剧场又有精彩演出了。有阵子郭德纲的相声晚会是北展剧场最火的节目。
北京展览馆每年都会有几场不错的展览，我常去参观的有花展和茶展，这两样都是给生活增添佐料的项目。近年来北展还举办每年一次的儿童科技节，魔法泡泡、木工手做、化学实验等等应有尽有，孩子扎进去就不愿出来。
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北京展览馆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做为中苏特殊关系的见证，北展有很多俄罗斯元素。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著名的老莫餐厅，它是一代人对于火红年代的集体记忆。这里生意一直很红火，满足老顾客的怀旧和年轻人的猎奇。生活在周边的居民说到俄式大餐会神秘一笑，吃正宗的俄式大餐不一定非到老莫去排队凑热闹，其实深藏在湖边宾馆里的俄式餐厅，就能吃到同样地道的罐焖牛肉和红菜汤，而且性价比更高。住在这里的邻居们很少为逝去的历史失落伤感，也很少对消费历史的商家有任何看法。什么皇帝船码头什么火红年代的青春记忆，神马都是浮云。历史终归是历史，而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真切切的生活。与其无谓的感伤，不如吃一坛味道正宗的罐焖牛肉来得真实。
假期里，我们会选阳光和暖、微风习习的日子，在岸边消磨一个下午。有段时间动物园里开了个快艇项目，从动物园驶过来，绕过湖心岛再折回去，大概20分钟的行程。暑假的时候快艇的生意不错，几分钟就有一艘开过。这条航线最精彩一刻就是绕过湖心岛的时候，其精彩的程度取决于舵手的技术和性情。技术高又喜欢刺激的舵手，会在快到湖心岛转弯之前猛地加速然后一个急转弯，快艇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倾斜着飞起，又重重咂到水面，银白色的水花飞溅，有点儿像游乐场里的激流勇进。艇上的乘客不由自主地惊声尖叫。转弯速度越快，尖叫声就越大。我和孩子在岸边漫步，站在离湖心岛很近的岸边，看一艘艘快艇驶过，看着艇上的乘客尖叫。有时候我们也跟着他们一起高声尖叫。我们点评舵手的技术，为技术高的舵手喝彩，替乘客大呼过瘾。也给技术差的舵手差评。我们在岸上看着水面上的精彩表演，孩子的眼睛里闪着水花一样的亮光。我们什么都不做，时光就像河水一样缓慢地流淌。关于长河湾的记忆大多是这些悠长日子里的琐事。而这些琐事加在一起却组成了一个词，叫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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