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袍哥的土城

土城,一个听起来让人联想到黄沙漫漫、尘土飞扬的地方,其实既无黄沙也无尘土,反倒是一个风景秀丽的水岸花都。依恋着赤水河,让思绪化着涛涛的河水,在殷红的石崖间奔涌向前。

前两天又去了一趟土城,不是因为旅游,而是因为其他工作原因,需要到附近的乡下调研,中午在土城吃个饭,休息一下。

本来没有打算再到那条“老街”上去走的,但还是没有忍住,又转了一次“老街”。

其实这土城我已经到过很多次,每次都会在街上转转,吃一碗羊肉粉或是苕汤圆,亦或是来一碗豆花,贪婪地品尝着美味。前前后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静静地感受着土城的改变,像一个成长中的女孩,总也抵不过都市的诱惑,抵不过复杂的世态,最多是将那些羞涩的自我沉淀在深深的记忆,像反刍动物一样,时不时拿来回味。可以说我是“看着土城长大的”,也似乎有了那种忧伤的感觉。

记得那时候的土城,不过是河边的一排房子,夹杂着几条可以通到河边的窄巷子,灰头土脸的,那有那些老得掉渣的墙,以及那停靠在岸边的几只小渔船。偶尔会看到渔家从船上走下来,手里少不了会提了一串鱼,有大有小,各种各样的鱼,什么黄尾、红鲌、马口、江黄,一股脑地用一条竹篾丝或棕叶的骨子串起来,可能是卖给了街枋,也可能是拿回家去自己品尝,全不当一种职业,卖了多少钱也不会太往心里去。

有几个小孩子会时时跑到小船上去玩,光着个屁股,追着打闹着,嬉嬉哈哈地,时而爬到船上,时而钻入水里,自在得很。若是被大人们看见,少不了要骂上几句。骂就骂吧,小孩子们还是那么玩皮,全然不把大人们的骂声当回事。

河边的长条石上,红得像血一样,那几位大姑娘小媳妇在洗菜或洗衣裳,大家都很默契,洗衣的在一边,洗菜的在另一边,总不会乱,洗衣的总是居于下游方向。再或是在离长条石不远的地方,有人在那里磨刀,把个石头磨得光光滑滑的,菜刀柴刀就在无形间变得光亮锋利。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没有涨水的时候。若是下雨涨水,断然是不能让孩子们去河边玩耍的,就连妇女们都不敢到河边去洗菜洗衣,因为那水一旦上涨起来,汹涌澎湃,怪吓人的。不要说妇女小孩,就算是男人们,也会警觉几分。但绝不会放弃这样的时机,或去拣几段柴,或是捞一些鱼,都是机会。这时候往往能得到大鱼,没准儿那江胡子一条就是十几斤,那才是真正可以卖得几个钱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也不知道何时开始,这里成了风水宝地,开始了环境整治,开始有了投资公司,拆与建并行,也开始增加房子。十八帮的牌子重新高悬。“袍哥”这个快要被人们忘却的称谓重新成了热词。

这“袍哥”可谓货真价实,那可是当年整个西南地区响当当的组织——“哥老会”。那些个加入到组织中的人,都应该是有两刷子的,至少要尊崇一个“义”字,就是我们今天也还“哥们义气”,那一句“袍哥人家,绝不能拉稀摆带”足可以看得出,自己要讲义气,袍哥组织也要求要讲义气。因为这个,几乎当时的城市乡村都充满了袍哥的气息。

土城作为赤水河上的水码头,这个组织是断然不能少的。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一人袍哥,也几乎是一家袍哥。罗文兴也就这样成为了袍哥,尽管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也正是因为参加得好早,才成就了他“中国最后的袍哥”的名号。

斗转星移,时代更替。罗文兴这“袍哥”身份还没有来得及发挥,这个哥老会就已经土崩瓦解。只是这罗文兴毕竟是练家子,身强体壮,倒是一把生产的好手,各种农活样样精通。舞刀弄棒也最多是活动一下筋骨,锻炼一下身体。直到老了,看上去也还是仙风道骨,依旧保存着帅气。穿上那长袍马褂,戴上那象征的礼帽,少不了绅士风度。再加上那一身武功,练就的把式,与身俱有的善良与帅气,活脱脱的袍哥升级版。于是乎这罗文兴老人几乎给了人们一个固定的印象,加上他每天会在“老街”走几趟,连客人都对他的形象有了固定的印象,甚至在许多人心中上升成了一种精神。这是无可厚非的,不要说这袍哥是货真价实,你看那些空穴来风、平地惊雷的那些“古镇文化”,才是真正地令人咋舌。

土城是有根基的,在那个陆上交通还很不发达的年代,水运是交通的主体,然后才是马帮。只是随着陆地交通的迅猛发展,消沉了一些时日。现在又重新找回了感觉,做起了旅游的营生。当地群众可以座在家里接待客人,讲讲土城的过去,推销一些土城的名吃,花花绿绿的钞票就会进到腰包。当然还有罗文兴老人讲那个袍哥文化和自己的袍哥史。

终于,所有来土城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个温暖的土城,厚重的土城,当然还有充满着红色文化的土城。且不说当年的“四渡赤水”中的两渡都发生在这里,那个青杠坡战役还死了很多人,就今天仍然残存的那些红军标语,还有那些入木三分的“战无不胜的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就能让人肃然起敬。

那小桥边的大榕树仍旧枝繁叶茂,冷静地陪伴着小镇的朝朝日日。那树上的小鸟,也与居户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小镇的荣枯也像极了榕树换叶,一切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

这次去发现小镇又有了新的改变,门口建起了门禁系统,和许许多多的大小景区一样,将传统的文化和人民生活气息定上了价,打上了标签。也许是季节不合吧,人流量明显少了很多,整个街上显得有些落寞。工作人员无心地守着那些个没有人光顾的门禁,街上的居住户也眉头紧锁。那些诱人的美食依旧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只是规规矩矩地码放在热锅上,等待着稀疏的游客的青睐。

原来老袍哥家的门口挂的那个“袍哥旗”也换成了白色,毕竟罗文兴老人才过逝不到一年。再也看不到他那一袭长袍礼帽,还有那炯炯有神的双眼。只是那些老照片,把逝去的老人与四方的远客联系在一起,孤寂地挂在那里。

我突然在心里掠过几丝凉意,从这里想到了其它的那些以古镇或古村落为载体的文化旅游地的命运。那一时热闹的场面,终究会被过度的商业化所消遣。当地居民本可以靠保存下来的传统文化来改变生产结构,只要略加调整就能实现的结果,既传承了文化,又解决了温饱和发展,却被一些“突飞猛进”的东西弄成了短命。游客不是傻子,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只有那些严肃的文化,才是有生命力的传承。

旅游经济有很多种运营模式,而真正的旅游收益不在门票,在于经营的各种服务和设施,在于那些客人喜爱的旅游纪念品,和客人在旅游区的衣食住行。

我不知道这种操之过急,会走向何方,会走得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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