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英：最美的风景在此处

最美的风景在此处

倪丽英

（二郎山风景）

六月底，我们接了一趟从绵阳北川拉往西藏昌都市洛隆县的货。原计划就近由汶川进入，没料刚走到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那里就被交警告知，货车禁止通行，请另择路线。无奈，只得原路返回，决定翻越二郎山至泸定、康定，经由新都桥、八美、道孚，再进入炉霍至甘孜、德格、江达，最后到达昌都洛隆县。

出行攻略没做好，人辛苦了且不说，多耗出了的时间和燃油可是和金钱直接挂钩的，要放在以往，我定会捶胸顿足，一顿抱怨。但这次我却暗自庆幸，幸好此路不通。

北川，汶川，这一路过来，当年储存在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和场景自然而然的就生发了出来，搅得心无比地沉重。任凭车窗外不断迎面出现的美丽家园和生机盎然的田园风光，都充满了我从未相见过的浓郁的羌族风情，也未能把我的思绪从2008年牵引回到2020年。

新奇的事物只在于最初，过了，就归于平淡，过眼云烟而已。而伤痛是烙在人身上的一块疤，没有好了伤疤忘了痛的道理，不揭便罢，一揭就痛。所以人们都把它放在心的最底层，试图去掩盖，不轻易去碰触。但一旦触发一点苗头，往事便重现。

那年，比起他们，我们的伤痛只是凤毛麟角。今天，来到了曾经的重灾区，怎会无动于衷，哪怕时隔多年。越往里走，心越沉痛，就像跌进了幽暗的时光隧道里，急于爬出来。

（泸定桥）

是我太懦弱，还是易于伤感，他们的坚强同样让人心疼。当我，我们还在惊魂未定嘘嘘不已之时，他们得擦干眼泪，收拾好心情，重建家园开启新的生活。

灾难面前人类是那样的渺小，不堪一击，然而却又是如此的顽强。缅怀的人们无不怀着悲痛，来了，走了，活过来了的汶川人、北川人依然带着崭新的面貌在这片有过痛有过泪有过欢声笑语的生养之地迎来送往八方来客。

若不是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矗立在那儿，怎会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么大的灾难。或许他们真正懂得，不管上天怎样的冷酷无情，都要认真耕耘这片生活的土地。

行至二郎山脚下时，已是深夜一点了。在我们到来之前这里应该是下过一场雨。路面湿漉漉的，路两旁的草木接受了雨水的洗浴更加的苍翠。露珠在树叶、草叶尖上晃动了几下，正有伸只手出去接住它的冲动，它却不晃了，稳稳地挂住了，没有滴落下来，此时车灯的光线也正好打进了它们，于是更加的晶莹剔透了。

拂面而来的风，清爽透心，完全没有了白天的燥和热，有一股草木的淡淡苦涩和野花的幽幽微甜，闭上眼深吸一口，感觉清心净肺，忍不住把头探出车窗去，彻底剔除掉一切世俗的杂念，手也伸出去，拽一把清凉于手心，带回家去永久地搁置起来。

（折多山）

偶有鸟儿嗖的一声从车的前方一掠而过，不由得想起了李清照的《常记溪亭日暮》：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喔，不好意思，惊醒了睡梦中的鸟儿，惊扰到了大山的好梦。早闻此山高大险峻，今晚虽不能得以看得真切，但也着实体会到了。上山的时候，车子的发动机发出的嗡嗡声听上去就像是一头笨重的老牛喘着粗气，转过一道又一道的弯，一直蜿蜒着盘旋向上。

到达山顶的时候，温度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舒适宜人，一股冷空气袭来，身上立马鸡皮疙瘩四起，感觉一下子进入了冬天，紧忙关上车窗。风也失去了温柔，狂啸而起。树啊草啊也没那么淡定了，狂乱地左摇右摆。风看见树啊草啊的样子，知道是自己的杰作造成，刮得更起劲了。

下方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亮，那定是村庄或集镇。我借着车灯的光亮往下看了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心就紧了起来，不敢再看第二眼，身子不由得歪向靠山壁的那边。不是我恐高，实在是太高了，真正的是一览众山小。

下山的时候也一样，转过一道又一道的弯，虽然缓速器已经把车速控制在了三十码，但还是得垫着刹车走，从反光镜里看到轮胎下的淋水大气汤汤。下，人向前倾；上，人往后仰。

（玛尼堆）

次日，我们目睹了屹立在中华大地上的又一奇迹——泸定大渡河特大桥。它的奇特之处在于没有在大渡河中修建桥墩，而是用两岸的锚和主墩来支撑起整个桥面，是一座索桥，是世界上最长的隧道锚，可以承受索桥2.8吨的拉力。矗立在大渡河两岸的两座主墩高达188米，桥面高度也比大渡河河面整整高出了239米，有70层楼那么高。试想从桥上向下俯瞰，滚滚大渡河河水咆哮而过，层层浪花一浪高过一浪，旋涡不断迭起，那该是何等的壮观啊。

人类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大自然恐怕也在惊讶人类的智慧勇猛吧。

康定县城一过，进入康巴第一关，九曲十八弯的折多山，海拔4298米，终年积雪不化，高反第一站。我们预备好了氧气和红景天口服液，只不过一次都没有用上，包括之后翻越海拔更高的矮拉山、浪拉山、雀儿山都没有一点高反的迹象。

我们骄傲地自嘲自己真是大山的孩子，康巴的汉子和女子。浓郁的藏文化逐渐呈现于眼前。石壁上的图腾，初看鲜艳夺目煞是好看，定睛一看自然而然地透出神秘与庄严，有转世高僧临岩坐化之风采，有西天佛祖凭空吊唁之气派，神圣不容侵犯。路边、山间、小溪里的石块上刻有美丽的经文、藏文化符号，一览无余地展示出它们的迷人和博大精深。

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玛尼堆，堆出了藏族同胞虔诚的祈福。昼夜不停转动的转经筒，转出了深深的信仰。折多山山顶上色彩纷呈的经幡呼呼迎风招展，酷似阿妈柔情地呼唤，阿爸深情地教诲。

刚一翻过垭口，对面山上“康定情歌”四个大字赫赫在目，感觉这当口才真正进入了藏地。阳光灿烂但不火辣，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天是那么的蓝，离我们那么的近，白云就在头顶仿佛唾手可得。喔，我向往已久的藏地，我来了！

一幢幢藏式民居分布于宽敞整洁的柏油路两边，一律石料砌成，白墙院子，朱漆大门，朝阳而居。每座楼房至少在三层以上，每面墙上开着三到四扇窗户，窗檐上用红、黑、白等色彩描绘出象征人丁兴旺，五谷丰登之意的日月或者是三角形图案。

（康定情歌）

房前屋后成片成片的青稞郁郁葱葱，正忙着抽穗呢，风一起，荡漾出层层叠叠绿色的麦浪，待到金秋十月将会是一个麦满仓的季节。

放眼望去，山是绿的，坡是绿的，水是绿的，视野清澈明亮无遮无拦，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牦牛散落在无边的绿色中，像一个个小黑点，静止不前，细碎的光阴也仿佛随之停留在了这一刻。

日子慢了下来，像鱼，可以抚摸，像自然的音乐，可以聆听，像山尖的白雪，一点点地在融化，内心就沉寂了下来。莽莽原野，除了流动的汽笛声，其他一切都静悄悄地。风，轻轻地吹，水，缓缓地流，花，静静地开，润物细无声。

俏皮的土拨鼠直立起一双后腿站在洞外，竖立双耳转动双眼环顾四周，嗯啦，世界娟好静秀，一切安然，一溜烟地撒欢去了。

这里没有喧嚣繁华、色彩斑斓、灯红酒绿，有的是自然、万物和大地的空灵，却有一种强大的归宿感，感觉日子回到了原型，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被唤醒了，梦想回来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策马奔腾引吭高歌，愿化做一只雄鹰翱翔天际。

原来，幸福，其实很简单。瞬间，就在一瞬间，胸襟宽阔了，什么都放得下了，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只想把自己活得纯粹一些，活成一种姿态，一种颜色。

一路上，朝圣的脚步从未间断，旧的还未隐去，新的又踏了上来。他们没有轰轰烈烈，是怕惊扰了一方宁静、安详！只都带着一颗虔诚的心，都向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地默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每一次叩首，伏贴大地，实实在在，不漂浮。

木雅圣地、新都桥、塔公草原、墨石公园、格萨尔王城......与它们一一擦肩而过，虽然只是像电影画面一样从眼前匆匆地一晃，但只这一晃就已经让人震撼了。仿佛来到了天堂，踏入了异域，穿越了时空。存入记忆之库，暗暗计划闲暇之余一定要深入腹地挨个细细品味。

蜀道难，那么藏道就该是奇吧。进草原，翻高山，入峡谷；出峡谷，进草原，翻高山。草原的广袤，高山的雄伟，峡谷的幽深，领略得淋漓尽致。天气也好像懂得相映成趣，前一秒还艳阳高照后一秒雨点就噼噼啪啪地砸落下来，闪电雷鸣就在眼前耳边拉开序幕，似有万马奔腾而来。

（木雅圣地）

又是在猝不及防中，闪电雷鸣戛然而止，徒留下雨点兀自地下着，太阳像一直躲在背后诡探着前方的动向，这当儿瞅着了机会，腾地一下跳将了出来，和着雨点一起上演了一出别开生面的太阳雨。

在草原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公路就是一条分界线，把天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这边在下雨，那边在出太阳，或者这边的天晴空万里，那边的天却是乌云密布。有时一团乌云像是在追着人和车跑，你在哪儿它就在哪儿，始终在你头顶上，对你不离不弃。又有时像是人和车的到来驱散了即将要落下的雨。

高原的夜，透着一抹微微的天光，宛若点燃的一盏酥油灯，银白、亲切、柔和，没有黑咕隆咚的恐惧和落寞。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高原上的人们有着水一样洁净的心，高山一样豪迈的性情,大地一般宽广的胸襟。跑到晚上疲乏了，见着村落或是一户两户零星的人家，只管停下车安心地一觉睡到自然醒，完全不必担心“油耗子”来袭，货箱里的货物有半点的闪失。

问个路，年轻的会操着生硬的汉话或普通话为你指引，年老的操着满口的藏话，但时不时会冒出一个两个汉语，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唯恐你不能领会或是自己说得比划得不到位，一副比你还急的样子，反倒成了问路的人。

在一处加水站，一位老阿妈不懂汉语，和我们没有过语言上的交流，短短二十来分钟的相处就只有几个简单的肢体语言动作和一直洋溢在脸上的笑，却让我彻底打消了身处异地人生地不熟的生畏和寂寥。

当我们的车慢慢驶进加水站的时候，就看见了老阿妈倚在小屋的门边，望着我们笑。车停靠好了，她依然倚在那里没动，还是看着我们笑。看来她不知道我们是要加水，也许只是停靠在这里歇息一下。直到我们下车来边喊加水边去拉拽散放在地上的塑料水管时，她才明白了我们的意图。

“多少钱？”我问。老阿妈依旧笑笑地看着我，并不作答。于是我从兜里摸出零钱递过去一张十元的，老阿妈笑笑摇了摇头。二十元吧，西藏的消费相对内陆要高些，这很正常的。

我正欲抽出一张二十的，老阿妈伸过手来指了指一张五元的，满脸的笑同孩子一般羞涩。接过钱双手合十，嘴里念着扎西德勒。我也礼貌性地回敬道扎西德勒。阿妈捂着嘴噗嗤一声笑开了，笑得如盛开的格桑花般灿烂。瞬间我们之间没了距离。

（新都桥）

阿妈指指天空，然后一只手放在我头上，一只手拉着我朝小屋的方向走。意思是太阳大，晒，要我去小屋。嘿嘿，那一刻，我咋感觉是被妈妈领着回家了呢。

随着一日一日地走来，我已然被这世界的最后一块净土所折服。臆想做一回无拘无束的放牧人，来生愿做仓央嘉措笔下的一棵树，一株草，抑或一粒尘土。

好多次我们都因了那诱人的景色而减下速来，可这次却不是。

最初看到路边、草原上那样姿势的人我们并没有太在意。一律地低头弯腰像是在地下采摘又像是在捡拾，只认为要么就是在拾牛粪，要么就是在寻找野生菌之类的，之前一段路上就有兜售野生菌的。

当眼前不断涌现出同样的场景时，下意识地想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是在做什么。远处的看不清，挑个近处的看看吧，路边正好也有这样的。对，确实是在捡东西，但捡起来的既不像牛粪也不像菌。

好奇心上来了。过去了一个，又一个，再一个。矿泉水瓶子，捡的是矿泉水瓶子，真真切切！卖钱，咋会，值几个钱，一头牦牛得抵多少个空瓶子，有这闲工夫还不如用在放牧上。这个人是，那其他人呢，该不会也是捡的矿泉水瓶子吧？慢点，慢点，再慢点。是，这个人是，那个人也是，每个人做的都是同样的事。捡的不光是矿泉水瓶子、饮料瓶子，还有废弃的垃圾袋、吃过零食的食品袋，分开来装在两个袋子里。袋子收集满之后，再集中送到公路边一个定点的地方，再由一个小四轮统一运走。

（塔公草原）

我的心为之一震，原来他们是在干着保护草场、保护家园、保护生态环境的大事业大工程。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和拾牛粪捡菌子一样不足挂齿的日常小事，压根就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就是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这样一群默默付出的人，才换来了让全中国乃至全世界人民心心向往的圣洁之地。

虽然他们的双手沾满了污渍，但灵魂却是最纯洁的。此时，他们是一面明亮的镜子，照着你，照着我，照着每一个进入藏地的人，看看那些随手丢弃的空瓶、垃圾中有没有你的、我的、我们的所为。

他们更是一把正义的尺子，是我们比对的标杆。保护家园、保护生态环境人人有责，我们都做到了吗？“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人类对大自然的伤害最终会伤及人类自身，但当人类友好保护时，自然的回报常常是慷慨无穷的。他们懂得了做到了，我，我们呢？是不是该自我审视一下了呢？

一路风光无限好，但，此处才应该是最美的风景吧！

（墨石公园）

倪丽英 女 80后 企业职员 喜欢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