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命大（三）
命大（三）
占富强||江西
小时候化险为夷的故事大部分都发生在夏天，似乎都和水颇有渊源。我是一个成熟较早的男孩子，十三岁那年就开始发育，身体比同龄人长得要高大些。十三岁那年我刚好小升初，虽然成绩不够突出，但也勉强入取了华林岗初级中学，这已经是在家里读书最多的孩子了。知道华林岗占家的人，一定知道占家村庄前面的那面大湖，属众湖，老人们都称面前湖 。(如今再也看不见那大湖了，随着现代经济的迅速发展，那湖被开发商填平建起了高楼) 小时候对面前湖记忆深刻 ，每逢端午节，村民们就会敲锣打鼓地在面前湖里划龙舟比赛，场景空前盛况，热闹非凡；面前湖里放养了许多鱼，每年年底村民们会排着长龙似的队伍，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分鱼过年，提着鱼回家的人们个个喜笑颜开，那一尾尾又大又肥活蹦乱跳的鲤鱼．鲢鱼．草鱼．桂鱼．乌鱼等，它们都是面前湖的水产物。
十三岁那年的暑假雨天特别多，大雨小雨持续多天没完没了地下，像个怨妇般没日没夜地哭着。那年面前湖的水蓄得空前绝后地满，大有淹没整个村庄的势头。那时候村子里刚用上电没几年，电路是从华林岗变电所架线过来的，当时条件差架线简单，没有高高的水泥电线杆，就找来两根四五米长的杉木代替，分别将它们竖立在面前湖南北两岸，然后在杉木顶端钉上一根横木，然后再把长长的电线固定在横木上就好了。因为湖里太宽，线路跨度太长，中间段就一天比一天往下坠，加之那年湖水蓄得太满，所以有的地方电线离水面只有二三十分不到距离。那个年代的电线质量差，外绝缘皮经不住烈日曝晒和风霜雪雨的侵蚀，许多地方的绝缘皮已经剥落裸露出了银白色的铝芯丝来。
十三岁的我不仅会游泳，而且水性挺好，在水面游泳的速度不比鸭子慢，憋口气潜下水底能抓几条小鱼上岸，其中鲫鱼最好抓了，它喜欢藏身在水底有污泥的脚印里，你轻轻一碰它就使命地往污泥里钻，顺着它一抓一个准。十三岁那年的暑假正在热播着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那年头谁家有部电视机，他家一定是个很有钱的富豪。我的好朋友四眼崽家里就有一部飞跃牌十四寸的大黑白电视机，每次他家电视机开放的时候，都会安排我坐在头几排的位置，享受着“贵宾”的待遇，所以我常常为有他这样的好朋友感到骄傲。每晚7:30分《西游记》准时播放时，四眼崽家的客厅就会拥挤满妇孺老少们，他们鸦雀无声地观看着孙悟空降斗各路妖魔，场景有时候比电影院还要壮观。四眼崽比我整整大三岁零四个月，他脾气犟，个性强，心肠好。《西游记》连续播放了好些天，放映完二十四集只剩最后一集了，那天下午四眼崽早早地就来我家邀我去面前湖游泳洗澡。我没有拒绝，他的话有时候就是命令，这个我懂，更何况晚上还要到他家观看最后一集《西游记》，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华林岗医院主任医师姓何，是一个经验丰富，口碑良好，外界评价很高的老大夫。抢救时，他先嘴对嘴地给我吹气，然后双手在胸前不停地按压，使我心肺复苏，让我有了呼吸之后才脱掉我湿淋淋的裤子，再指挥其它医生护士们找来好些杉木板。救人如救火，情急之下医生护士们劈了自己的办公桌，拆了办公室的房门，把一片片杉木板垫着或盖在我身上用来导电，每湿一片就换干的另一片，不停地换着。
不知道谁通知了我的家人，说我触电溺水身亡在华林岗医院里。爸爸妈妈哭得呼天抢地地往医院跑 。爸爸鞋子跑掉了一只，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地狂奔；妈妈披头散发形象丑陋不堪；奶奶年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昏天黑地，被哥哥姐姐搀扶着也往医院赶。他们的哭喊声惊动了整个村庄的群众和路人，大伯大叔大姑大婶爷爷奶奶堂哥堂弟堂姐堂妹……各路妇孺老少爷儿们，都蜂涌着往华林岗医院里赶着看热闹。
时间像滴水，一滴一滴残酷无情地滴流着。我的两眼珠定定地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呼吸沉重，嘴巴张开着，气一口有一口无地断断续续进出着，肚皮起伏着像不停歇翻涌着的波浪。围观的群众挤满了整个医院，他们有的交头接耳相互询问，有的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也有好心人出主意想办法施救。医生护士们忙碌着把杉木板换了一遍又一遍，我依然如石头纹丝不动地静躺着，没有丝毫起色，仅仅剩最后一气支撑着……
动啦……动啦……人群中一位眼尖的妇女，突然有人发现我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激动得惊呼。我清醒地听到，真切地看到……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的眼眶里干枯得没有泪水，死去活来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渗着血丝不停地碰撞着墙，口中喃喃自语地祈求上苍保佑她的孩子平安脱险；奶奶的双腿架不住自重，被哥哥姐姐架着左右两个胳膊，歇斯底里地嚎啕，嗓子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来；父亲木木地，茫然地悲恸，一颗颗眼泪顺着他削瘦的脸颊滑流下来。我好想说话安慰他们，好痛苦！虚弱到发不出声。我好想问问他们，我这是怎么啦！努力地回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模糊了记忆。慢慢地……恢复了一点点记忆 , 记得和四眼崽一起游泳，记得约好一起看《西游记》大结局，记得没有吃晚饭，肚子叽里咕噜地叫。我全身乏力，连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听天由命吧，环顾四周静等事态发展。
努力地尝试着动动手指，努力地动动嘴唇说话，因为我知道，只要能开口说一句话，能抬举起一次手，他们就会看到希望，就会减轻他们许多痛苦。我的手脚，身体的各个器官好像都和我的大脑分了家，脱离了联系，它们不再听从脑神经细胞的指挥，背叛着他懒散麻木地沉睡，丧失了它们的功能。我知道我一定要唤醒它们，让它们正常运动起来，只要它们恢复了功能，服务于大脑，我就不会像植物一样永远地静躺着。坚持斗争，努力地活动，勇敢地站起来，回到从前活泼可爱的自己，大脑的思維清晰地唤醒着每一根神经，唤醒着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我的手指动了一下，吃力地动了两下，坚强地勇敢地努力地动了三下四下……无数下，然后我酸痛软绵无力的手慢慢地抬起来，十公分二十公分……到一米多高，一次次抬起又无力地掉下去。我看到医生护士们激动得欢声雀跃，亲人朋友们喜泣相拥，爸爸妈妈奶奶他们疯狂地抓住我手和脚，呼喊着 : 强儿……强儿……你终于醒了……
我得救了，从鬼门关回来，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不死的神话。过了几天，我完全康复之后，在家里大摆宴席，请来了参与救助我的所有人，还来了许多亲戚朋友看望我。那天 , 放燃了一挂又一挂长长的大红爆竹。人们尽情尽兴地喝着高梁烈酒，扯开了嗓子划着拳。人人对我说 : 经过大难不死者必有大福，将来长命百岁，享尽富贵荣华。
插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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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占富强，江西省余干县人。平时热爱文学，喜欢写小说诗歌自娱，今已不惑之年，文学不曾有所成就，只是兴趣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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