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娟：纸团

┃纸团┃

文/李爱娟

　

　

他穿上西服、整理头发，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才出门。来这桥上徘徊，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这里是他跟西西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走着走着往河里扔一张揉成团的白纸，纸上写着：寻找西西。河边的树叶闪烁着街灯的反光，似在回答他。

　　那纸如荷叶般散开，慢慢地卷起，卷着卷着幻化成一白衣女子，他揉揉眼睛，确有一女子在水中起舞，有人跳河，他不假思索跳入河中，托起那女子，费力游到岸边，把她小心地放在河岸。

　　他左脚抽搐，被困水中。

　　先生，您怎么了，虚弱的声音似曾相识，是她么？

　　这声音给了他力量，他挣扎着游上了岸。西西，真的是你吗？他急切地摇着她问。

　　谢谢你，你怎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不认识你呀！她竟一脸茫然。

　　围观的人们见他俩相识，也已脱离危险，就都散开了。

　　我来自另一平行空间，常看到有书信找我，就按地址来到这里，不想迷路了。她委屈得快哭。

　　你怎可不认识我，这桥满载着我们的回忆，后来你举家搬迁B城，不管你来自哪里，在我眼中你就是她。

　　以后你不要再失联了，他祈求的眼神盯着她。

　　长得跟西西一模一样，名字也相同，连说话声音也无差别，却不记得自己，难道真如科幻所说去了另一空间，抹去了以前的记忆。还是别多来往，他告诫着自己。

　　晚上请您吃个饭，感谢您出手相助，忐忑中他又接受。

　　他在桥上走了十个来回，又是一年不见西西，他照例把写着寻找西西的纸团扔入河中。

　　水中一团白雾升起，慢慢地化作西西，是自己的幻觉吗？

　　她胖了许多，白里透红。

　　你手中抱着的是什么？他急急地拉住她。

　　是你的孩子，在那个空间，我有自己的家，绞尽脑汁也无法给孩子一个合适身份。

　　他手足无措，过了会镇静下来。

　　他想，他俩是另一空间的，跟现实中的家庭并不冲突，妻子知道了，也不会跟他计较。

　　你居然家外有家，咱们明天去办离婚手续！没想到家中妻子并不接受。

　　哎呀，这是意外、是误会，我怎会背叛你，而且她跟我们不在同一空间，我保证下不为例，我给你写保证书。

　　你确定能痛改前非？毕竟是二十年的婚姻，妻子心软了。

　　好险，以后不能再见她了。

　　他虽心有余悸，却在不知不觉中又来到桥上。

　　有人落水了，大家快来啊。

　　听到呼救声，他又不假思索地跳下去。

　　你又救了我，西西的声音。

　　这次他决意后续不再联系。

　　我想孩子了，你能把孩子带来给我见见吗？

　　不行不行，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看到西西熟悉又渴望眼神，他又不忍心。

　　过了段时间，西西送来了个女儿。

　　这回他跟妻子谎称是在桥上捡来的。

　　他下狠心不再去桥上，有空就改为在家上网看电视。

　　不想电脑上闪烁着那小桥，似见她在水中。

　　他拔腿跑向小桥，果然又见西西。

　　这次我是特意来见你的。

　　你快回有你家的世界吧，我们不要再继续。为让自己不再深陷，他态度坚决。

　　那我走了，她的背影有点凄凉。

　　让她真的永远离开么？

　　他又侥幸地想，如果处理得当，另一平行空间跟现实不会互撞。

　　这样在犹犹豫豫中她又送来个儿子。

　　妻子忍无可忍，什么都别再解释，明天去办手续。

　　给你看样东西。

　　这是啥呀，西西头也没抬。

　　是离婚证书，惊喜不，他抱着她转了二圈。

　　你怎可以离婚呢，我要回到自己那个空间去的，我只能找时间来陪陪你们。

　　十天后她离他而去。

　　他面容憔悴，每天吃的是从单位买回的盒饭。

　　他洗的碗上面总粘有绿色或黄色的纤维，洗晒出来的衣服常留着洗衣粉的气味。

　　上班时把急用文件误删，他打开可能恢复文件的一个个软件，汗流浃背，却不见文件踪影。

　　我帮你把这文件完善了一下，有几个数据有误，有同事满脸讨好的表情。

　　你快休息休息，把手头的活计分给我们吧，另一同事也不甘落后。

　　给我们透露一下你是如何做到的，你现在是我们的神。其他同事也纷纷示好。

　　你们别学我，他苦苦涩地笑。

　　他每天黄昏牵着孩子们在那桥上来回溜达，并往水中扔下揉成团的白纸。

　　不远处他看到有同事口中念念有词，闭着眼睛往水中扔白纸。

　　更远些，有一群人在扔，水面上漂满了白纸。

作者简介： 李爱娟，浙江人，公立三甲医院主任技师，从事医疗工作三十多年，热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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