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土：谁来保佑我们？ / 四六文摘

读郭国良编译的《智慧之声——外国名人演说精粹》，内收乔治·华盛顿的《首任就职演说》、亚伯拉罕·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富兰克林·罗斯福的《要求国会对日本宣战》、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就职演说》、威廉·克林顿《第一次就职演说》。这些演讲各有其精彩之处，不劳我总结。然其中有一共同之点——即祈求上帝保佑美国！

美国国父、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1732～1799）《首任就职演说》中九次提到“上帝”：

在此宣誓就职之际，如不热忱地祈求全能的上帝，那就极其失当。因为上帝统治着宇宙，主宰着各国的治国大政，它的神助能弥补人类的一切缺失。愿上帝赐福，保佑美国人民的自由和幸福，以及为此目的而组成的政府，保佑它为这些基本目的而做出奉献，保佑政府的各项行政措施在我负责之下都能成功地发挥作用。我相信，在向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的伟大缔造者谢恩之际，这番话也同样表达了诸位及全国同胞的心愿，没有人能比美国人更坚定不移地感恩和崇拜掌管着人间事务的上帝……

……因为我们还应当充分认识到，上帝亲自规定了永恒的秩序和权利法则，它决不可能对无视这些法则的国家慈颜含笑；而且，人们理所当然地、满怀深情地、也许是最后一次地把维护自由圣火和共和制政体的命运，寄托在美国人所进行的实验上。

……在我退场以前，我要再一次以谦卑的心情祈求仁慈的上帝给予帮助。因为承蒙上帝的恩赐，美国人有了深思熟虑的机会，以及为确保联邦的安全和促进幸福，用前所未有的一致意见来决定政府体制的意向；既然如此，上帝将同样鲜明地以神意保佑我们开阔眼界，稳健而有节制地进行协商，并采取明智可行的措施，而这一切是本届政府取得成功所必不可少的依靠。（1789年4月30日）

亚伯拉罕·林肯（1809～1865）是美国第16任总统，他于1863年11月19日所发表的《葛底斯堡演说》只有10个句子，其开头和结尾是这样的：

87年前，我们的先辈们在这个大陆上建立了一个崭新的国家，她以自由为立国之本，奉行人人生来平等的原则。

……在此，我们要痛下决心，决不让他们鲜血白流，使我们的国家在上帝的福佑下获得自由的新生，并且使这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永世长存。

富兰克林·罗斯福（1882～1945）为美国第32任总统。他在1941年12月8日发表的《要求国会对日本宣战》演讲的倒数第二段中说：

我们信赖我们的军队，我们依靠人民的坚定决心，因此我们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愿上帝保佑我们！

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1917～1963）在1961年1月20日发表的《就职演说》中四次提高了“上帝”：

……我在你们和全能上帝面前宣读的，是将近一百七十五年前我们祖先拟就的同一庄严誓言。

……然而，我们的祖先为之奋斗的革命信念，即“人权不是国家的恩惠，而是上帝的赐予”，却仍未在全世界得到承认。

……我们祈求上帝的祝福与帮助吧，虽然我们知道，在此世上，上帝的工作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业。

威廉·克林顿（1946～）是美国第42任总统。他于1993年1月20日发表的《第一次就职演说》中，不但有“春天重新降生于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国家，它给我们带来了重新塑造美国的远见和勇气”“我们最大的实力乃是我们思想的力量”等名句，而且三次提高了“上帝”：

当我国的缔造者们理直气壮地向世界宣告美国的独立，向万能的上帝宣布我们的目的时，他们深知，美国要与世长存，就必须变革，我们不是为变革而变革，我们变革是为了保持美国人民的理想——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

我们站在这一欢庆庆典的高山之巅，听到山谷里传来为国效力的召唤。我们已听到了号角。我们已经换岗。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在上帝的佑助下响应这一号召。

谢谢各位。愿上帝保佑大家！

这五位总统，在他们的就职、内战或对日宣战演说中都提到了“上帝”，都希望上帝保佑美国人民。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基督徒，而听众大都也应该是基督徒。

其实，不仅是总统的演讲中提到“上帝”，就是那美国国歌中，亦离不开上帝，“建国家，保家乡，感谢上帝的力量”“‘我们信赖上帝’，此语永矢不忘”。可以说，“上帝”之概念已经深入美国人之内心，融化在他们的血液中矣。

在此神圣之时刻或关乎美国人命运之时刻，真诚希望上帝来保佑美国人民，对于吾等不信上帝者而言，或许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么，问题来了，当遇到上述时刻，谁又来保佑我们呢？

据韦政通先生的《中国思想史》，“殷人最崇拜的天神叫做‘帝’，或称‘上帝’，是表示帝之所在为‘上’的意思。他是天地间最高的主宰”。“殷王对上帝有所请求时，必须先通过故世的祖先”。

到了周代，“祖先崇拜和殷一样”，“周人继承了殷人的文化，对殷人的上帝观念，既不能不接受，又不甘心全部照受，遂创造了天的观念，既可以表示与帝的观念有所不同，又可以涵摄帝的主要内容”。

“周人用武力把殷人打败，夺得天下的统治权，殷人不服，周人为了确保自己的政权，必须想出一套理由来，于是中国史上首次出现了王者受命于天的观念，如‘丕显文武，孚受天命”……

王者既受命于天，但天是惟一的，天为何独命于周王而不命于殷王？为了解答这个悬疑，于是引发出两个重要的观念，一是天命靡常，一是天仅授命于有德者……

这一时期敬天祀祖与道德之间互相增强的关系，是使中国文化没有继续向宗教的超越性一面发展，反而向道德与社会的世俗化一面发展的最大关键”。也就是说，殷王认为自己受命于上帝，周王则认为自己受命于天命。

至秦始皇则有“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秦始皇初并天下议帝号令》）。“宗庙”者祖庙也，也就是说，灭掉六国，一统天下，他只需感谢其祖宗、祖先了。

到了汉高祖刘邦，而有“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定。此皆太公之教训也”（《汉高帝六年上太公尊号诏》）。也就是说，他之所以取得今日之成绩，皆为乃父教导有方也。

到了汉文帝时，更是要感谢祖先的，“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诸吕乱法）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汉文帝赐南粤王赵佗书》）。他对自己的登基，除了感谢祖宗而外，还要感谢功臣的努力。至十四年而有“朕获执牺牲圭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汉文帝十四年增祀无祈诏》）。既然要祭祀上帝宗庙，当然也希望获得它们的福佑了！

至汉武帝元狩六年封齐王、燕王、广陵王策，而有“呜呼！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

“呜呼！小子旦，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

“呜呼！小子胥，受兹赤社，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世为汉藩辅”。

他所承的是天序，国家就是他家的，想封谁就封谁，封封的目的不外巩固汉家之天下，“世世为汉藩辅”是也。

以上便是我们许多人所赖以自豪的四千多年的历史，封建时代君主是受命于上帝、上天，郡县制的君主专制时代，则要感谢自己的祖先了。

那么，1911年推翻帝制，1912年建立民国，我们又当如何呢？谁又来保佑我们的人民呢？

读孙中山先生于中华民国元年元旦之《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宣言书》，里面谈到了“国家之本在于人民”，故而有“民族统一”“领土统一”“军政统一”“财政统一”等施政方针。其宣言之最后说：

然而临时之政府，革命时代之政府也，十余年来从事于革命者，皆以诚挚纯洁之精神，战胜所遇之艰难，远逾于前日；而吾人唯保此革命之精神，一往而莫之能阻，必使中华民国之基础，确定于大地，然后临时政府之职务始尽，而吾人始可告无罪于国民也。今以与我国民初相见之日，披布腹心，唯我四万万同胞共鉴之！

自始至终，只见革命同志之努力，而不见由谁来保佑吾国吾民，也就是说，既不祈求于上帝、天命，也不再有赖于祖宗，而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无论是与前四千余年之君主相比，还是与自由民主的美国总统相比，孙中山这位中华民国之临时大总统都是最最无助的了！可不叹欤？

而《国歌》中，也只有“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筑起新的长城”，也就是说，除了我们自己，无可依赖，无可祈求！

那么，问题来了，时至今日，谁又来保佑中华民族呢？遇到危机时刻，我们又能向谁去祈求帮助呢？

二O一九年二月三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