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 | 要强的母亲

哈罗(哈康明)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为诗30多年,相继在《星星》诗刊,《杨子江》《诗选刊》《重庆文学》《诗神》等发作品若干,《八十朵烛光》获《诗刊》佳作奖。《买来一本新书》入选《中国当代诗库/2007卷》,《南瓜花》入选《中国2008年度诗歌精选》,有作品多次获奖。出版《哈罗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近年,又涉足散文,《阴阳之间》等在《重庆文学》发表。
要强的母亲

母亲真的老了。在父亲逝去的那天傍晚,冬天的傍晚,我突然看见在灶屋里烧火的母亲有些虚弱了,好像灶孔里燃烧的微火,在冷风中挣扎着……
那几天我电话通宵开着,以防生病的父亲不测,回乡下的二弟好及时通知我。听的父亲去世的噩耗,我舟车进发赶回老家,父亲己经入殓了。来不及放下行李,我叩了三个响头,烧了两片冥纸,燃了一炷香烛,以慰父亲在天之灵。迟疑了一会儿,我才缓步灶屋看望母亲。人多事众,母亲己没有资格上灶膛了。待客的大件,煮饭炒菜己是后辈的女人们了。傍晚的夕辉从豁牙漏嘴的墙壁透进来一缕,照在她蚯蚓一样爬满皱纹的脸上,母亲陷入了深深的缅怀中。我跨前一步,双手握着她农村妇女的结满老茧的双手,对她说,父亲去了,您也解脫了啊。母亲的泪水哗哗地涌出来,湿润了她的眼眶。她说柴火熏人,眼泪也出来了。母亲在回忆与父亲生存的分分秒秒,哪怕病人也是一份牵挂?还是我说解脫了的释然,看见了儿子的喜悅。也许几种情感都有。过后我也不好意思向母亲探讨与追问。
母亲在家是幺女儿,别说掌上明珠。贫困家庭挥霍不起这个词,受哥哥姐姐们呵护倒是真的。嫁到父亲家里就挑大梁了,没少负重。那时我爷爷是一个凶狠的老头,像塑造的黄世仁。从我记事起,就喜欢骂我们姊妹几个白屁股不中用,吃得,做不得的角色。长大了,反抗意识也跟着长。我还用扦担捅过抱柴的爷爷呢。读小学时念到“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觉得这话总结得好,说出了造反者的心声,他真伟大,是该他当领袖。又长,觉得咱母亲就更伟大了。由于爷爷经常逼我们不是打柴就是扯猪草,他中了读书无用论的流毒很深,眼睛只看一寸长。我不是想得远,其实也很迷茫,主要还是想偷懒,害怕扯猪草,就想轻松活点儿——读书。跟母亲一说,她两眼放光,竟同意了。把我反锁在家里默读医书。彼时还不兴考学,以为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会一门手艺也比挖扁扁锄好。母亲,你的宽容从小养成我读书的好习惯。没有做成医生,也做了一个教书匠。我的习惯又影响着学生。问他们:“知道张恨水,张笑天,张抗抗吗?”学生齐声回答:“他们都是大作家,名人。”“都读过他们的小说吗?”一看,大部分学生都举手。“好!今天给你们介绍一个更大的名人!张元碧。”谁?学生们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高度集中,纷纷投给我探询的目光。略一停顿是火候,瞅准时机了,亮出一把淬火的钢刀,说:“她就是我妈!”继续长,母亲就老了。“老小老小。”母亲的个子和性挌都雨天一样矮下去,矮下去。
“娘痛儿,痛断肠;儿痛娘,路样长。”还是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又是冬天,尽管我青春年少,也像缸豆杆一样在风中瑟瑟发抖。衣服都是单层,在风中飞呀飞的,好像神仙衣袂飘飘,飘到一个未知的梦——上学跑步和课间挤油糟儿御寒,也冒热气呢。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撤散了几件旧毛衣。谁的奢侈品?连夜给我织了一件毛衣背心。还有一块是几根缝衣线并了加粗织进去的,好像一块醒目的伤疤!母亲双手捧给我的夜晚,屋外寒风呯啸,房内一豆灯光摇曵,正读书的我抬起头来,看见母亲的泪光是温暖的,一股热血直奔脑门。母亲,你幸苦了!大了写诗,以母亲为蓝本写了一首叫《母亲》的。
孩子尿床了
你叫他画地图
孩子哭闹了
你叫他唱瘪嘴儿歌
因感冒而喷嚏连连的孩子
你总是深情款款地数着
一百岁、两百岁
如今,一把年纪的我
历经世事沧桑的我
越发深刻体悟了
这真诚而诗意的祝福
纯粹属于你
母亲
结尾没有多少升华,也不豪言壮语。母亲,我流着你的血液,我飞不高!大学毕业了必须回万州,我就为了好好照顾你。搞颠倒了,你在继续照顾我。每次你来小家里还要背些土特产。嫌远了你累,城里可以买的。你说没有化肥没有农药,是绿色食品呢。我无言以答。头晚给你二百块钱拿回家打零用。次日送你走了,二百块钱还压在书桌的镇纸下,还叠得方方正正睡懒觉哩。事后问起,你总是说:“城里什么都要钱。”母亲,你在用心照顾已经长大的我啊!回家,我都买了票,把你送在船上。你每次总要反送我。行了行了回去吧。我不敢回望,害怕母亲眼里的泪光。走远了,我才偷偷看。江水荡漾,我发现母亲颠簸在船头,好像一纸单薄的风筝了。母亲望我,不也是一只风筝吗?线绳,牵在她的手上。
母亲老了,七十四岁了。她说:“现在好啊,我还要活二十年。”那么,我要活二十一年才像了。起码多一天。任务重啊,我得认真活了,把她送上山,我们哪里还兴土葬。她要受一脉土地,还变人,儿子尊重她的愿望。可是,家乡二十年后还可土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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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