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棺材(6)
改花跪在他们中间说,先剁了我吧。
于是两个男人就发了毒誓,任范两家从此断门绝户老死不相往来。
改花和改花娘在矮墙那边偷偷地看任老三,任老三就给她们调个屁股。改花就坐在箩筐把子上哭,下面的箩筐就吱吜吜地响。
范老财在任家那二亩地和范家的地之间,打了一条高高的地堰,意思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了
事情没有范老财想的那么简单。每到任老三爹娘的祭日,就有两口榆木棺材放在了范家的窗户下,没有刷漆,当地人管这种棺材叫素棺材,夭折的或天灾人祸死的通常要用素棺材。这两口盛气凌人的棺材,霸道,逼兀,像两道咒语直击范老财的天灵盖。范老财抱着脑袋,浑身抽筋。这一着太损了,太阴了,范老财真是欲哭无泪。夫妻俩吭哧吭哧地把棺材抬到院子外,想一把火把它们烧了。范老财伸手摸了一把素棺材,这棺材瓷登登的,足有二指厚的板子,比起他给任老三爹娘做的泥棺材实惠多了。由此他竟对任老三生出了敬畏,就凭着任老三的那二亩地,一年也挣不出这两口榆木棺材。任老三他有种啊。范老财又伸手捏了捏棺材板子,圪蹴下了。把这么好的棺材烧了不是造孽么,天看见嘞。最后,他围着棺材驴拉磨似地转圈,直到太阳落山,人看不见棺材,棺材也看不见人了,他把脸塞进了裤裆里——让范家的两个短工把棺材拉到别的村子去,贱卖了。
范老财共卖了八口棺材后,土改工作组进了树林子村。
6
树林子村是一个新移民村,统共几十户人家。超出百亩土地的有三户,一户是家里人口多,平均占有土地少,有劳动能力的都参加劳动,成分定成了富农。第二户家里人口少,平均占有土地多,长年雇佣长短工,成分就定成了地主。下面就是范家了。
土改组的组长是个女的,齐耳的短发,列宁装,细腰,人没来胸脯就到了。组员是村里选出的几个农协委员,除了田二爷的儿子田喜在村里有威望,剩下的都是村里最穷的人。全村人都坐在场面(打粮的地方)上,评定范老财家的成分。
女组长说的是官话,基本意思是:“根据《土地改革法》和《绥远土地施行办法》,我们要放手发动群众,依靠贫农、雇农,巩固地团结中农,中立富农,彻底消灭地主阶级封建势力。贫雇中农团结起来,打倒地主阶级。实现耕者有其田,解放农村生产力,发展农业生产。”
接着田喜把范老财家的五大财产情况进行了汇报。范家占有土地数量二百亩,四口人,耕牛六头,猪两头,羊三十只,房屋两间,农具百件。根据河套地多人少的情况,人均占有五十亩地算是地主了,要是在口里那就是大地主了。剥削的情况农协算过了,范家近三年内只有一个半劳力,二百亩地创造的价值一半属于雇佣的短工,所以范家对短工的剥削占全部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五以上。问题的关键是范家有劳动能力的人都在付出主要劳动,也没有雇用长工。根据政策,地主的标准是占有土地巨大,剥削超过全部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五,自己不劳动或者每年劳动不足四个月,长年雇用长短工劳动。
女组长说,大家议一议,看范家评富农合理还是地主合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的人说占有的土地量够上地主了,近三年也雇佣了短工,产生了剥削。有的人说,范老财瘦得快成一张羊皮了,要不是这几年身子不行了他决不舍得雇佣短工,也就没有剥削了。问题是土改的政策就看近三年的土地占有和剥削情况,如果近三年把过去的万贯家产荡光了,那就是贫农了。反正范老财这样的情况划成地主有点亏。
最后工作组综合了土改政策和大家的讨论,集中了意见:范家占有的土地已是定数,如果近三年范家有劳动能力的人都参加了劳动,也没有雇佣长工,那应该是富农。如果近三年内范家有劳动能力的人不参加劳动,只靠长短工劳动,那就产生了巨大的剥削,那应该是地主。
范家的三口人木头似地坐在麦秸垛上,像三个呆头呆脑的面口袋。范老三还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新衣裳,他可能寻思着见那么多人呢。他听得人们都在说他范家的地,在说政策。自己家的地他知道,汗珠子侍候出来的,等于他费劲八叉生养出来的儿子。至于政策,他就很懵懂,政策是个啥呢,是谁定的呢?他看到土改组长,那个不知道是吃啥长大的细皮嫩肉的女人,一说政策,就抖动手里的一个白皮子本本,他想政策可能就是一个本本。是这个本本要把他划成地主成分。地主就是地的主人,可为什么一成了地主,地就要分给别的没地的人呢?那他们不就成了地主了?那我撅着屁股开荒洗地的时候,他们咋靠着墙跟晒太阳呢?
任老三坐在石碾上,昏昏欲睡,他有个毛病,在大太阳底下,要不就得干活,要不就得打盹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范老财家是不是地主,与他没关系,所以他想睡觉。这时,听得农协代表田喜说,任老三,你们一家子坐到一搭去。他的手指着改花一家坐着的麦垛。
任老三巴咂了嘴角的哈喇子,说,谁们一家子?他们姓范,我姓任,我为甚要跟他们坐在一搭?
工作组的人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田喜。田喜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来,抖动着说,你的户籍和范家在一起,白纸黑字画了官押的。你吃人家的饭睡人家的炕的时候就是一家子,要划成分了你就跟人家不一家啦?
原来,傅作义的35军进驻河套的时候,整理了新的保甲制度,登记了固定的河套居民的户籍。当时村里的人都以为任老三是范家的儿子了,就把任老三的户口和范家合到了一起成为一家人了。
任老三一下子急红了眼,跳到工作组跟前说,你们看不见任家和范家隔着一人高的院墙吗?你们看不见任家的二亩地和范家的地打着二尺高的地堰吗?旧社会我给范家开荒洗地放牲口,新社会我睡了一觉起来就跟地主老财是一家了?你们什么工作组,这不是跟老天爷开玩笑吗?
工作组赶忙和田喜几个农协的碰了头,田喜把任老三和范家二十年的家长里短告诉了工作组。
女组长站起来维持了会场,说,任家和范家的这种情况在土改工作中还没有遇到过。我们研究了任范两家的实际情况和土地改革的政策,任老三可以和范家分开来划分成分。
这看似很简单的一句话却翻起了千层浪。
任老三不是范家的人,可以单独划分成分。凭着任老三的二亩地,肯定是贫下中农了。那范家的人均占有土地量就发生了变化。范家如果是四口人,人均占有土地五十亩。如果范家是三口人,人均占有土地八十多亩。更为严重的是,任老三和范家是什么关系呢?如果他们是一家人,任老三就是范家的有效劳力,范家主要是自食其力,剥削量很小。如果他们不是一家人,任老三从一锹头高的时候就开始给范家干活,那任老三不就是范家的长工吗?
线索已经很简单了,任老三和范家是不是一家人,是决定范家是地主或富家的唯一条件。富农是中立的对象,而地主是人民的阶级敌人。这之间的差别相当了得呀。
范老财是个慢性子人,逐渐听明白了。
他扶着老婆的肩膀颤悠悠地站起来,手指点着任老三的鼻子,嘴唇和舌头颤抖着,像个风匣口子。
他说,你不当我范家的人,我不勉强。可改花的娘每天早晨把酸粥端在你的枕头边,她给你当娘哩。改花每天晌午把焖面给你送到地头上,可怜我娃心在你身上哩。你身上的衣裳脚上的鞋,哪一件不是这可怜娃半夜熬油点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人要讲良心呀。
范老财拍着自己的腔子,眼泪涌出来了。村林子的乡亲们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毕竟是乡里乡亲的,谁跟谁也没有仇。接着范老财又说了一句话,后来这句话让他后悔得,寻死都找不着地方。(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