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把子事件（三）

小说连载《Q货别传》（十三）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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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瞎子抱着竹竿，端坐关帝座下老椅子，那椅子年代已久，榫卯松动，不甚稳固，关键部位绳索系绊纽结，得以勉强堪坐。忽然承重，椅子𠲖呀吱响。

未瞎子：今番特为救人而来。

婆子匍匐在地，拉Q货跪敬，Q货手拿几截麻索，纽之结之，只是笑。看看婆子，看看未瞎子，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起腿来，歪歪斜斜，也不像正常打坐姿态，倒像是顽童和泥，自顾结绳纽索。

未瞎子：不拘礼！不拘礼！他娓娓讲出一个西方大神在东方的故事来。

公元前333年冬，亚历山大率马其顿军入亚细亚哥丹城，闻知一预言：城中有一系牛车之“哥丹结”，谁能解开，谁即成为亚细亚王。亚历山大对此预言十分着迷，让人带他审视此结，并试图解开，然尝试数月，毫无头绪，扪心自问，陷入迷思。某天晨起，亚历山大恍然大悟，用一极简方式，解开此结，终成亚细亚王。

结乃西方人所打，解结人也来自西方。要不要解，解不解得开，有赖于出现亚历山大，有赖于亚历山大想不想解，愿不愿解，有没有智慧和力量解⋯⋯

未瞎子：知道他用甚方式解开的吗？

婆子摇头。Q货寒齿哂之。

Q货：解不开，王是大家的；解开，王是一个人的。解开麻烦，解不开好。

婆子听Q货疯言疯语，如亚历山大陷入沉思之黑暗。可不？哥丹结，结了几百年，历数代人，未解，王位虚置，一朝解开，王位被一人独占，多人觊觎。虽说这呆子荒唐、诳语，却句句入理，耐人寻味。

未瞎子：不知最好。世之结，在眼前；尔之结，在内心。欲解心结，还须心力。

寿哥曰：时间、历史是线、是索；江河是线、是索。粗细弯直，曲折盘旋，有形无形，虚虚实实，断断续续，无可终止，无穷无尽，趋前不返。

寿哥曰：结是一种形态，一种存在。相对稳定，牢固。宇宙是一个结，气团、星球等天体是结中结，结上结，结还接。

寿哥曰：地球是一个结，世界是一个结，国家、宗教、团体、组织是结中结，相互沟连、纠缠、联系、纠结。城是结，如耶路萨冷；村镇是结、如未庄末城；家庭是结，如赵家；人是结，如Q货与婆子。

寿哥曰：宇宙众线串联，成星系、星座。世界线索纷繁，纽成大结小结，成串成圈，成海成山。人生一线串结，极其微妙。线索扭结，结结连环，或珠或球，或土或石，或金或玉，蔚为大观。

寿哥曰：坊间有言：活着就是打结，死了就是了结。人生说到底就是打结、解结。做一事，好事坏事；制一物，稀奇古怪，不过是打一个个结，或解一重重结。形形色色皆有情，粗糙完美都是结。

人世间，打或解活结死结，构成人生意义。各色人等，做结生意，作结文章，分工合作，分其阴阳，成善成恶，演成万象。农人言，活着就是打结。市井言，活着无非是扯蛋。

好个未瞎子，他让婆子将哈巴赶出哨楼，关上大门。那哈巴在门外急切扒门，汪汪高吠。

未瞎子：这哈巴，可非等闲之狗。它能知人言，度人心，辨事理，却是与Q货缘份不浅，未来救这Q货的，很可能是哈巴。

哈巴在外声嘶力歇狂吠之际，未瞎子令婆子俯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婆子心领神会。

未瞎子言：郁结于心，不予拆解，任其膨胀，必愈结愈大，愈结愈繁，成其纠结。做梦、梦游表相而已，须以哥丹结拘之，断其阴阳两界困扰，以绝妄念，令其自解。对外只称Q痴Q迷，断不可言疯，他亦非疯。如此，熬过春三月，可保无事。

婆子感激不尽，依计而行。

送那瞎子回土谷祠的路上，婆子急切欲知“哥丹结”解法，未瞎子称，此天机不可泄露。令其先放过解法，引领Q货，度过此劫，此劫一过，此结自解。

婆子放不下：请教上师！甚结怎连头都木有？

未瞎子：世间一切烦忧，皆因出头。有头有尾，纠结横生，无头无尾，万象归一。放过绳头，不强出头，就是放过哥丹结，放过了哥丹结，就放过了Q货，也放过了你自己。

这婆子看未瞎子白眼乱翻，口吐珠玑，滔滔不绝，越看越神，越想越迷，一股汹涌的崇拜顷刻澎拜而起，不由送抱入怀，搂定未瞎子，涕泪涟涟。此罹难落魄女子通病。求告无门，求诸神灵；求神不得，则依附莽僧神汉，以为靠山。

婆子：上师！当年家父嫌你眼瞎，未成姻亲，今番思来，是我无福啊。

未瞎子轻抚其背，抚之拍之，以竿相拒：施主少安。世间之缘，若住之，也是如线如绳如索，往复纽结；若不住，则朗朗乾坤，明月清风，一无所有，究竟安然。尓等眼明心瞎，我则眼瞎心明。去吧！

婆子被那竹竿生生隔开，端祥面前这枯瘦丑陋的皮囊，尤两深陷眼窝，适才凸起之敬仰，瞬间坍塌，竟如水洗风吹一样，烟消云散。

心里话：自幼一石板瞎，心明又有何用？不过掐算谋生而已，还自命上师。却再理会。遂告辞而别，径回哨楼。

未瞎子敲着竹竿，自回土谷祠不提。

那会儿，完事之后，那婆子打开哨楼大门，放哈巴进楼时，那Q货拖着带哥丹结的绳索，在哨楼上上下下，奔波跳腾，口中大唱：

印把子在我手就是不给你。不得安宁。

待Q货消停下来，躺倒床上做梦之时，那哈巴近前，沿绳索追踪，找到Q货腰间、脚踝之哥丹结，十分迷惘，无比惆怅，思谋半夜，眼见Q货翻身下床，披衣趿鞋，走出房门，去到哨楼门首，又被绳索牵、所拘，前前后后，这里那里，不得出门，不能出离，双手在绳结处扒拉许久，身上结，脚踝结，无头，牵绳找到系死于睡床上的结，也无头，无奈，转来转去，往返数度，终只得返回床前，脱衣上床，继续安睡。

哈巴百思不得其解。原来，这人间绳索，无限牵延，满世界牵连结结，绳又结绳，结又结结，穿孔过隙，盘旋环绕，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事无巨细，物无大小，但有欲结未结，缠绕纠结，绳又变链，结又成锁，绳由乱麻纽结，锁有钥匙可开，生发无限妙用。牵连物事，拘兽挂物，除了系马系牛，系猫系狗，还能系人，锁人，这不同凡响的结：哥丹结，不过是一把没有钥匙的锁，或者是扔了钥匙的锁。且这哥丹结，竟是与王有关的结？哈巴脱生为狗，已是心悦诚服，思谋无序，倒头自睡。

一夜无话。

从此，Q货被他自己搓制的绳子，未瞎子所结哥丹结绑在哨楼，连着他自己所结一应物事，任其巧手折腾，上蹿下跳，除非拖着一应物事行走，否则不能出楼。别说梦游不得，就是白日梦，也奈何不得这找不到绳索线头的哥丹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