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笔记 | 海雨佛:今生荷处

行旅笔记

大清和大明,如此对峙,意义非凡。

今生荷处
文 | 海雨佛

一个皇帝与一位湖泊,在对峙。
这个皇帝乃大清的乾隆,这位湖泊叫大明。把量词颠倒使用,表达了我的一种态度,是我的故意。
大清和大明,如此对峙,意义非凡。
不知就里的青蛙们在高声议论着,为现场见证一次高级别的事件兴奋不已。
聒噪!乾隆龙颜大怒,气急败坏地命它们永远闭嘴。
从此,大明湖的青蛙开始集体沉默。恐惧渗入血脉,它们的后代便以基因的形式保留了下来。
它们一定遭受过别处青蛙的嘲笑,却始终一言不发。靠静静地观看夏雨中亭亭的荷,打发无语的日子。从儒家转为道家。
琼瑶觉得这种对峙过于紧张了,就塑造出一个女人来缓冲。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她也看到了夏雨中亭亭的荷,那就叫夏雨荷吧。嗯,她并不顾及青蛙的感受。
青蛙眼睁睁看着人家夺美,依旧一言不发。
它们以无声的方式彼此劝慰:沉默有益长寿,冷静不要冲动。渐渐地,它们的血再不会沸腾。
有时候青蛙也困惑,为什么会惧怕这个晚生了自己九千多万年的物种,尤其是那些自称受了天命的人。
还是琼瑶聪明,给乾隆安排一个贴心又不贪心的女人,就能让他暂时和一个对峙的湖泊达成谅解。当他的心湖也产生涟漪时,便欣然把“大明”两个字写入他的诗,忘了自己亲自设定的文字禁忌。然后徜徉在琼瑶的剧本里享受爱情的鸡汤,一时忘了江山,忘了所谓天命。
乾隆临走嘟囔了一声:怎么大明湖的荷比紫禁城的荷开得好?

这里离海近,是海洋气候的理想私奔地,不羁开放的荷花算是海洋气候的聘礼,合适的表达了它的情意。自诩为“十全老人”的乾隆不明白,更不愿承认,便用封闭的方式来掩饰大清的破损和内心的残缺,沉迷于自己打造的盛世假象,强力推行“海禁”政策,板起面孔傲慢地拒绝着海洋。
由于“天下”意识作祟,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外部那个陌生“世界”。
我的思绪如鞭,赶走乾隆。
青蛙,现在没人打扰了,可不可以说出那些想说又没有说出的话,顺便把你跨越物种的爱恋感觉也分享一下?
青蛙仍然一言不发。
若想了解它,就要成为它。我试着把血液的温度降低,把鼓起的气囊放入肺腑,混在青蛙队伍中间,学着挤眉弄眼,发各种“表情包”来代替说话。
我承认,我无法完全破解它们之间的交流密码。
那就一起看荷吧。
我低头看荷,发现所有的荷,其实都高于我。于是,我仰头看荷。在俯仰之间,我体会到了一种看荷的快乐。
荷的高度源于它的法义殊胜,自性圆满。本不可说,一说就破。即便如此,我还是勉强试着把自以为看破的也来说破。
佛家认为荷是唯一一种花、果(藕)、种子,各自独立同时呈现的神奇植物,这代表了法身、应身、报身三身同住。荷花在佛家的地位更是无以伦比,一花蕴三藏,它的瑞相生出了三藏经书全部奥义。甚至可以这样说,三藏经书存在的意义,就在于生开一朵荷花。
由于花被佛家牢牢占住了,后来,儒家和道家只好分别选择叶和藕,作为自己的参悟对象与审美道场。
“荷”字的另一种意思是承受。所以,出水之花、蓬、叶,或达然开放、或苦心如佛、或碧透不染,皆精进勇敢、不遮不掩、素面接天,把承受悄悄升华为悦纳。
花朵如座,负载慈悲,曰仁;蓬身如房,守护道法,曰信;叶片如手,托举使命,曰义。藕最难得,隐暗浊中,守身如玉,不着诸色,更为难得的是心中那柔韧的情丝并不阻塞觉悟的灵窍,曰智。
三身同住,四德具足。
这样的荷,岂是我能说破就破的?
破,怕也是我的话破,与荷之本性无涉。
不过,荷,为何而来尘世,因何示现眼前?我尚未知其因缘如何。

我能确定的是,荷,才是大明湖无可争议的王,青蛙和我只是配角,而乾隆,顶多算是路人甲。
荷能在大明湖称王,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宋代的齐州(济南)太守曾巩。正是由于他恪尽职守,围堰疏导,大明湖在之后的日子里,不兴风作浪,只润泽滋养,给荷的生长提供了更辽阔、有利的环境、空间,才有了今天我和青蛙眼中的净植。
有时候他也像青蛙一样,沉默着,看荷。
更多的时候,他需要语言沟通,陪他说话的人是他的书记官苏辙。他们价值观相异无几,就连遭遇也差不多,都是流浪在路上的贬谪者,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他们常常一边交谈一边看荷。
另一位自嘲为“一双学士眼,半个配军头”的贬官,在不远的密州(诸城)超然台上,用他的千古只眼望见了这情景。于是,悠然说:凡物皆有可观;于是,朗然说:吾安往而不乐!
这位诗人是曾巩的师弟,也是苏辙的哥哥,他的名字叫苏轼。大明湖畔散步的两人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话,不禁为之一振。
时时回荡在他们心头的一个问题,当下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问:今生何处?
答:凡物皆有可观;吾安往而不乐!
于是,这些看荷人,就在我的眼中、心里定格,超然化荷,成为我眼中可观可乐的非凡之物。
端悫的曾巩,化为叶;放达的苏轼,化为花;淡泊的苏辙,化为蓬……
我正在安排他们的角色,忽听有人笑:呵呵。回头向时光更深处张望,见一黑髯老者,再看曾巩、苏轼、苏辙,居然都躬身低头。只因他是世称濂溪先生的周敦颐,只因他写过一篇不世之作:《太极图说》。
濂溪先生接着一笑:有莲之处必当有我。也是,说到荷,怎么也避不开他的《爱莲说》。
他喜欢称之“莲”,我则习惯名之“荷”。
莲者,连也,所以他能在莲池边悟道,以诚心连接万物之理,得太极真谛。
荷者,何也,这代表了沉潜在精神极度荒芜之下的一种不确定性,也映射了我对自己人生的一种巨大茫然。
年轻的时候看不上《爱莲说》,觉得文章疏漏了沉潜在淤泥中的藕。后来,才意识到濂溪先生恰恰是在文中把写给藕的话故意隐藏了起来,就像他把自己像藕一样隐藏在浊世间。这才符合他的智慧和性格。
真正懂他的人很少,苏轼应该算一个:先生岂我辈,造物乃其徒。先生和我们不是一个级别呀,只有造物主才和他同类!
好了,花、叶、蓬、藕齐备,应该为荷浮一大白了。
来个曲水流觞,可好?
忽听湖心岛上、历下亭中有人高呼:可先来陪老夫饮。
哦,是人称“李北海”的唐代书法家李邕。他和年轻的杜甫以及众多济南名士早已半酣。
杜甫原本是跟着李白来济南游历的,北海太守李邕听到了这个消息,专程赶来相见。当年狂傲的李白也曾专门去拜见李邕,李邕为了挫一下李白的锐气,故意冷落了他。这次狂傲的李白听说李邕要赶过来,便借故走开。
历下亭和我的这篇文章都太逼仄,留不下一个伟岸的李白。由他去。
至于对李邕、杜甫和一干济南名士,像在一个小酒馆遇到了熟人,双方人都不少,拼桌太挤了,打个招呼,遥举一下酒杯,然后还是各喝各的为好。
再说,当下的我偏爱宋代,就不和唐朝人纠缠了。
接下来,聊聊用什么喝酒,才重要。
曾巩:选一接天碧叶,连茎采下,摘佳人簪,以风为石,轻挥几下,以示磨砺,刺破叶心,无根水为先锋,穿至茎尾,见通透,将荷茎曲为象鼻,叶中注酒,茎尾吸之,此谓之叶盏。
苏辙:取一近岸之蓬,无论其相,以美人指点破绿帘,挑出莲子,食而留其芯,复置莲房,酒浸一炷香尽,得芯味三分,先知甘中密旨,后明苦里奥义,此谓之蓬斛。
苏轼:唤采莲女,以诗换花,挽袖至腕,破花成瓣,瓣瓣如不系之舟,散于湖面,妙人执壶斟之,溢则敬水捧之月,倾则醉自乐之鱼,此谓之花樽。
濂溪:宽衣如明理,赤身如见诚,探水中密藏,掘泥里圭臬,执解牛之刀,破其相思眉头,断其腔内情丝,玉人引五谷之阳精入藕体之阴窍,妙而和凝,复归太极,此谓之藕盅。
我刚说破,他们也说破,仿佛对荷以及其它,达成了一种共识:不破不立,破而后成。
既如此,索性我再破一下“荷”字——分明是一位可人,头戴一顶花冠。
可配四位的的佳、美、妙、玉?可配佳美妙玉。
此时,夏雨如牟尼宝珠,落在荷上,发出梵音:唵嘛呢叭咪吽。嗯,是大明咒。
大明咒正配大明湖。唵,表佛心;嘛呢,表宝珠;叭咪,表莲花;吽,表金刚。
恕我冒犯了,无意中大明咒又被我说破。
在说破的咒语声中,我从一只青蛙的体内破身而出,也可能是一只青蛙从我的体内破心而出,各自获得了解脱、恢复了自在。
我又成为自己文字里那个进退裕如、无视时空的仙人。

既如此,试试自己的法力。
我的文字如钩,勾回乾隆。
咄!大清皇帝,我来告诉你:言语本无拘,文字岂可狱;应效湖中荷,开放大明意。
乾隆像青蛙一样,一言不发。看来,大清和大明之间仍存歧义,无法联姻,还没到天下世界和谐清明的时机。我只好挥手让他离去。
至于那只青蛙,我还不具备让它开口或者是变成王子的能力,那就留下它,继续看荷,没准哪天它就能在荷中看破生命的秘密。
不料,此时雨恰停,那青蛙见有蜻蜓立足荷尖,心生妒意,猛地一跳,惊走了蜻蜓,自己又落入湖中,扑通一声,打破了湖面上相对稳定的平行宇宙。
嗯,青蛙也在破些什么,只是它不说破。
我急走开不看——按照量子学的原理,我的目光可能会影响青蛙与荷之间未来会发生的故事和关系。
谁知,一转身,那极度荒芜和巨大茫然就突袭了我的眼神······
插图:网络 / 编辑:蔚蓝

海雨佛,河北作协会员。鲁院河北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文字散见《解放日报》《河北日报》《四川文学》《西部散文》《散文百家》等多家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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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主题:虚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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