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云诗集之二十二：白云岩上白云飞

本篇为光绪八年壬午（1882.2.18-1883.2.7）条目下诸诗。这一年春节刚过，王廷赞借口赴族伯家陪宴，领长子恩沐由南山一路东上蒙山白云岩，隐迹其中近一载，养心疗病，消化身心伤痕苦痛，号排云道人，正是诗集名称所由来，张茂菖在序文中言“排翳霾而天开云雾”，盖“排云”义之所在。

正月初四日作

青鸟翔春庭，唤我山中去。

脚底白云飞，送向东蒙路。

宿长凤峪

携儿东南行，雪融山径曲。

遥望云一窝，投迹长凤峪。

别吴道士

道人抱仙心，款我青精饭。

相送手一挥，云起形不见。

宿香山，次日遇山下人为言地实盗薮，幸值盗去，否则危矣

日暮星耿天，高宿香山顶。

不知虎豹丛，过后人为恐。

宿宝台

歧路怅何之，仙人来指引。

烟树笼宝台，栖借一枝稳。

由北林登蒙山

白云岩上白云飞，遮断红尘入翠微。

鬼谷遣猿开水洞，羡门骑鹿候松扉。

炼烹冰雪清供馔，摩拂星辰灿缀衣。

信是道成升九祖，仙家最乐不须归。

入山所历各境

山深多白云，仙人在何许。

攀条跻巉岩，耳畔松风语。

山脊两崖悬，曲磴缘一线。

攒石小洞天，暝坐蛰龙现。

狮象守洞门，小院敞石屋。

再宿安乐窝，人道是狼窟。

飞雪洒洞窗，饥寒试道力。

愧无坚固心，白凤云中跌。

雪厚软于绵，高低铺岩壑。

身坠幸无伤，轻似花飞落。

风雪满空山，卧眠倚石片。

何以疗饥肠，搏[1]冰和松咽。

注：[1]搏：扑上去抓。

崖崩

闲与儿梳头，西南望气来。

不知何神物，耳畔喧晴雷。

道人惊往视，梨峪山崖开。

崩腾石裂墜，万树摧云涯。

半供柴薪用，偶存梁柱材。

或颂山之瑞，或疑木之灾。

祖师淡无言，暝坐守灵台。

避嚣居峨玉屏

人游为山静，我转避游人。

一月栖峨玉，独听鸟鸣春。

魏三丈从卿茂才见访

不识云中面，幽寻着屐行。

一山怜遁迹，三世见交情。

先泽心知感，高风胆向倾。

岩栖难绝世，迎送为从卿。

送象州叔下山

辱劳探访白云关，三宿辞归下碧山。

为赠松根瓢一具，满盛仙露到人间。

夜坐偶吟

梦里分明证夙缘，簪裾身侍玉皇前。

无端下降人间世，小谪聊为地上仙。

惭愧迷途翻误入，浮沉苦海浩无边。

承师一棒当头喝，猛醒已经世六年。

入山出山辞

正月初六日，携沐儿托言赴族伯怀德家陪宴，遂由南山一路东入蒙山，初九日登白云岩。冬十二月初一日，赴山下万寿宫，家四叔来招遂从出山。

天上事问天上人，人间索解苦无因。

世人得证天人果，指引修途赖列真。

忆予假馆峄阳日，二竖三彭迫婴疾[1]。

时医束手辞无方，家难重遭命几毕。

一日雷雨骋风云，香坛下驻鸾鹤群。

药赐回春示出处，拜师宏教九列君。

从此仙神镇来往，文章道德互析赏。[2]

梅村砥砺炳丹青，威信勋猷震霄壤。

岁朝师祀枣糕供，承询仙宦将何从。

明知富贵浮云幻，携儿访道东蒙峰。

凤峪香山宝台路，三宿群灵邀拥护。

莽苍何处是云岩，牧童为指云岩树。

望树寻跻一径通，满山松槲两崖风。

来迎已有集阳子，千盘曲接玉虚宫。

道人款送茶寮憩，月挂竹林影筛地。

一夜高眠龙虎陪，五更起望蟾蜍坠。

攀藤附葛陟巉岩，穿云蹅碎玉峰尖。

冀逢羡门鬼谷子，骑鹿扶猿来水帘。

白鸠鸣处得古洞，门垣外备中虚空。

罗列狮象荫杂花，留栖权作游仙梦。

春雷一声起蜇龙，飞云酿就雪花浓。

风吹入罅纷扑面，来时旧路全迷踪。

隔宵那见仙踪至，只有天公恶作剧。

玉戏严堆琼屑埋，冰消恐枉骨尘弃。

师告登仙须试心，炼尽群魔道始深。

愧悔二三互疑信，凡躯饥冻力不禁。

起立低徊蹅冰走，南望瑶峰得垭口。

插脚下随涧流低，摔臀跌遇崖壁陡。

一落数丈那能全，幸铺雪厚软于绵。

儿鞋脱落跣寻路，石窞[3]喜值呼爷前。

口鼻生烟心似火，风雪能避卧即可。

饥啖松叶呕胃翻，搏啮雪团充腹果。

睡觉曈昽[4]晓色分，骡蹄人语隔云闻。

禁声不管声闻久，一问顿教悲且欣。

家人探得云游信，登寻至此骡不进。

盘桓鞭鞚[5]几经时，岂知迹隐骡能忍。

峰遮咫尺即天涯，楷叔语罢泪如麻。

招予出走予体变，足不能立手能爬。

蹒跚驮向道人背，水浆息养斋房内。

留儿下山家暂归，辞家还山儿重诲。

晨昏静坐阅丹经，竹粉松弦屏视听。

悟真气炼紫阳紫，内景光发青华青。

授徒三接辞东主，春阶花赏牡丹簇。

复元不觉病根除，释结忽惊血线吐。

充然体貌顿殊观，翕辟乾坤方寸宽。

峨玉屏间消夏暑，卧云庵内耐冬寒。

儿从师去游豫省，独登小鲁龟蒙顶。

云看下界千层铺，风接遥天雨袖笼。

咏归明收日月窗，龙蟠嘘气满经幢。

黄花菜佐红梁饭，清辰卓午听发梆。

人间烟火久不食，须发垂垂染黛色。

无端下游万寿宫，一堕尘寰回不得。

嘉平[6]朔日日光微，阿叔扶筇[7]通共归。

元鹤剪翎鹏戢[8]翼，青冥怅望难高飞。

明年北上邯郸道[9]，梦续黄梁醒更早。

真幻分明也自知，市朝争似山林好。

茫茫苦海一浮泡，枉效扬雄作解嘲。

驱策六丁[10]尚无术，安能鬼魅尽除剿。

肘后幸留丹诀在，入山还拟灵药采。

道成法力浩无边，整顿八纮[11]佐真宰。

韩愈大名齐北斗，谢安高卧在东山。（予在蒙山栖北斗殿因作门联）

为雨苍生放云出，每招玄友御风来。（客厅）

看来万物皆刍狗，养到十分似木鸡。（鸡狗窝）

社稷之臣也，山川其舍诸。（土地山神龙神祠）

注：[1]二竖三彭迫婴疾：二竖，语本《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指病魔、疾病。三彭，道家称人体内的三种害虫，也称为“三尸”、“三尸神”、“三神”，每于庚申日向天帝禀报人之过恶。婴疾，缠绵疾病，为疾病所困。[2]由此可知王廷赞早于光绪五年（1879）时因治病而与道人结交，此时他已两度因病濒死，更于光绪六年（1880）会试落第、痛丧贤妻，身心交病，加之道士影响，乃有此避居之事。[3]窞（dàn）：深坑。[4]曈昽（tóng lóng）：日初出渐明貌。[5]鞭鞚（kòng）：鞚，拴在马脖子上用以控制马的皮带或绳索。鞭鞚，这里指用鞭打、拽缰绳的情景。[6]嘉平：腊月的别称。[7]筇（qióng）：筇竹，古书上说的一种竹子，可以制手杖。这里指手杖。[8]戢（jí）：本义为收藏兵器，引申为收敛、止息。[9]明年北上邯郸道：明年光绪七年癸未（1883）为会试年，王廷赞要到京城参加科考。[10]六丁：道教认为六丁（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为阴神，为天帝所役使；道士则可用符箓召请，以供驱使。[11]八纮（hóng）：八方极远之地，泛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