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专栏】《 沉默是金》 文/ 周克
他正在巷道里作业，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大而又沉闷的响声，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很久过去了，一直陪伴着他的是象征永久的黑暗，以及永久的不能再永久的泥土。他匍匐在地，一丝水流恰巧路过脸旁、嘴边，水流声在不停地呼唤他，孱弱、执着，单调、亲切。
生命拨动了他的下意识，恍惚中似乎有老妈的声音：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趴着睡呢！
这是老妈一直唠叨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上了初中以后懂得了隐私，睡觉内锁房门，老妈因为看不见，唠叨得少了，但还是会经常提醒。可是二十多年了，就是改不了。记得有一次老妈曾自责地说：你那时喜欢趴着吃奶，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当时觉得这个习惯不好，就是心软，纠正得不坚决，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老妈的声音像贴着耳朵说的，好听、好近、好亲！但这次不是他要这样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趴着。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边，一股久违了的清冽、甘甜。
突然想起一件事，月底是老妈五十岁生日，早已跟老爸悄悄地商量好，要在酒店好好摆一桌庆祝一番，但此事先不说，要给老妈一个惊喜。
他嘴一咧，本能地想做个坏笑动作。但那块钝石早已砸伤了他的脑袋，脸部肌肉牵出了剧痛，意识被再次击昏……
又过了很久，生命告诉他：特别口渴！他又用舌头舔了一下，有淤泥的苦涩，杀口。水流带来了老方的声音：啤酒要喝大瓶的烟台啤酒，有沉感、杀口强！
老方是食堂厨师，本不姓方，因为胖，长宽几乎相等，跟那个养过大象后来又说相声的有一拼，故得绰号：老方。老方喝啤酒十瓶起！哥们儿没一个能喝得过。但有一个制胜的办法：不许上厕所！三瓶之后老方必求饶。就这么定了，上井第一件事就找老方约战，他喜欢看老方求饶的表情。嘿嘿，先保密，不告诉他。
想翻个身，趴着睡太不舒服了。但全身都被泥石埋住，他已经管不了属于他的四肢了……
再过了很久，生命最后一次警告他：我存在于运动之中，你若再不行动，我不陪你了！
这也是女朋友经常说的。她喜欢晨练，他习惯晨睡。女朋友每次都在约定时间地点等他，他十有八九会爽约，原因是早晨起不来，原因后面更有一个原因是井下作业实在太累，多少觉都睡不够。好在女朋友理解他，这句话既是调侃也是疼爱。
但这次他睡得够长、够沉，也该起来了。他再次试图用手撑起身体，但响应的只有手指，而且只是很不情愿地点了一下。
手指触到了一个泥块或是沙粒，这是什么？对了，想起来了，这是吊坠！他买了一串纯金项链，吊坠是绿宝石的，心状。摸起来就是这个感觉。在宿舍里放着呢，没告诉她，等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她。
……
时间无情，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生命无奈，只能摇摇头，默默地离开。
此时，救援队的钻机轰鸣，由远而近……
附言：谨以这篇小文向栖霞笏山金矿事故遇难者致以我个人最深切地哀悼！
山东精短文学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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