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防征文选登】最后一滴泪/青筝

正值春夏之交,坡上的向日葵正火一般地烧着。同时烧着的还有云影的一颗心,这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此时她正费力地挺着大肚子朝坡上爬着,她想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眺望这片开满向阳花的土地。
她就要临产了,肚子里的小家伙越发的不安分起来,这让她心中充满期待却也忧虑不已。已经找了23家医院了,没有一家肯为她接生,她已经绝望了。其实在得知患病时她已经不想活了,只是为了孩子坚持着。好在HIV母婴阻断的药物是免费的,能够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小云,天晚了,回家吃饭吧!”
说话的是云影的丈夫,一个皮肤黝黑的庄稼汉子。在得知云影因输血感染了艾滋病后不仅没有嫌弃她,反而更加悉心照顾,这让一度寻死的云影定下心来。
“回吧,一会儿菜凉了。”
“让我再看看,怕是以后都看不到了!”
“小云你别灰心,周教授答应帮咱找医院的,咱再等等。”
周教授是省医学院的传染病专家,在她的精心治疗下许多HIV患者重拾了对生命的信心。云影正是她极为关注的一个病人,特别是她腹中的孩子,周教授更是日夜忧心。
“我已经无所谓了,只是对不起你和孩子。”云影平静地说道
“小云,为了孩子你也不能放弃啊!”
“好了,回家吃饭吧。”
夕阳如一枚新鲜的蛋黄,正缓缓落入某人的胃里,绯红的晚霞和金黄的花海连成一片,热热烈烈。大肚子的女人和她的男人依偎着走下山坡,向日葵在身后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教授!”
云影惊喜地叫道,原来周教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家的院子里。
“云影,感觉怎么样?”
周教授说着便伸出手拉住了云影的手,想看看她的水肿情况,但云影却很不自在的将手抽了回来。
“教授,您就不怕......”云影欲言又止。
“云影,你也是个老病号了,最起码的传染病知识还是要明白的,普通的接触是不会传染的”周教授无奈地笑笑。她知道云影之所以这样,是被歧视的次数太多了。
“快走吧,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周教授接着说。
“可是几乎所有的医院我们都问了,人家根本都不收。”也许是被拒绝的太多了,云影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小云,你说什么呢,周教授给咱找好了医院了。”云影的丈夫说道。
“是啊,快走吧,你已经到预产期了。”周教授说着便来搀扶云影。
“老师,小心,您已经几天没休息了。”这时云影才注意到教授身边戴眼睛的年轻人。
“这是市传染病医院的高主任,也是我的学生,刚出国学习回来,他很乐意为你接生。”
“高翔——”云影吃惊地叫道。
“云影,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周教授显然很意外。
“老师,我们是以前的同学。”
“那太好了,有老同学给你保驾护航这下你放心了,”周教授望着云影说道。
云影只是笑着却说不出话来,她心里固然又惊又喜却又觉得羞愧万分。原来她和高翔曾经有过一段情愫,只是因为那时学业压力大没有明说罢了。没成想再次相见却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境况之下。
“你的孩子一定会顺利出生的。”高翔微笑着却也满腹辛酸。虽然事前已经了解到了她的情况,但眼前她憔悴的样子还是让他心痛不已,这还是那个曾经令他倾心的女孩吗?
想到自己没有以后了,云影释然地笑笑说道:“那就有劳高大夫了。”说罢便挣脱丈夫的手挺着肚子走到不远处的坡地上折了一大朵向日葵......
病房里,向日葵在玻璃瓶里静静绽放着,虽然金黄色的花瓣已所剩无几,但它还是生机勃勃的。孩子已经安全降生了,且通过严谨的母婴阻断技术HIV初检呈阴性。
“感觉怎么样?”周教授说着走了进来。
“挺好的”云影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我这样的人能有一个健康的孩子真的心满意足了。”
“孩子,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这种病虽然目前还不能治愈,但是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有信心。”周教授劝解道。
“怎么没见高主任。”云影岔开了话题,因为她已经决定了以后不再拖累孩子和丈夫。
“高主任去卫计委开会了,你也知道对于艾滋病的防治,无知是最可怕的,许多人就是因为无知而染病,他做了一套方案,如果能够推广对HIV的预防和治疗都非常有意义。”
“高大夫,你说的都是国外的经验教训,与我们国内的情况真的相符吗?”
“高大夫,难道我们现有的措施不好吗?”
......
在市卫计委的会场上,与会者的轮番提问下,高翔有些懵了,他虽有献身传染病事业的热情,可是面对质疑,他的自尊和清高让他草草收了场。从会场出来他又懊恼起来,一些新的东西出现难免会受到质疑,耐心解释就好了。他正这么想着电话却在口袋里响了起来。
“Hi高翔,考虑得这么样?”是美国的同学打来的。
“考虑什么呀考虑?”高翔装作不以为然的说道。
“装什么装,当然是来我们研究所上班了,你有什么可顾虑的,这么好的待遇,又是你的专业,相信你来了一定能大展宏图的。”
“好了好了,我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聊吧。”高翔赶紧挂断了电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无疑这个电话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特别是在刚才的会议失利之后。
定了定神,高翔赶回了医院。刚下车就迎上了老师匆匆的身影。
“云影擅自出院了!”
“她的情况那么危险,怎么可以出院,孩子的情况还需要复查。而且她的病例对于研究母婴阻断也非常重要。”
“我们去把她接回来。”高翔和周教授异口同声地说。
“她报销后的费用由我来出。”周教授又补了一句。
“老师,您已经资助了那么多病人,自己还住在老旧的公寓里,还是由我来出吧,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高翔认真又调侃地说道。
周教授笑了笑不再说什么。有学生如此她很是欣慰。
转眼间云影所在的村子已经到了,昔日的向日葵花海收割完毕,随处可见失去了金色光芒的向日葵花盘。云影的丈夫呆呆地坐在门前,神情木然。高翔和周教授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忙上前询问。原来虽然孩子没有染病却也被村子里的人视为异类,连一个来看孩子的都没有。而云影由于贸然出院似乎是感染了,更糟的是她早已失去了求生的意识。
得知这些高翔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像云影这种情况如果是在国外的话是可以生存下去的,至少可以看到孩子慢慢长大一点。而在国内让云影活不下去的不是有限的医疗和无法攻克的技术难关,而是社会的歧视。她只想早点结束自己的生命,让自己的孩子在一个没有歧视的环境中长大成人。
至云影床前,她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但他们都明白她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死神已经在向她招手。她的丈夫怜爱地为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用心碎的声音说道:“谢谢你们能来看她和孩子,她实在太受罪了,我也没有办法,只有遂了他的心愿。”高翔低下了头,作为一个见惯了生老病死的医生,此刻他也不忍心再看一眼这生离死别的场景。
“哇——哇——”
“哇——哇——”
突然那孩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大声哭了起来。云影的丈夫便手忙脚乱地去冲奶粉,周教授也帮忙哄孩子。除了高翔,慌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云影的眼中有一滴泪水流出。他的心狠狠地疼了起来,仿佛那滴泪是滚烫的,在他的心上灼了一遍又一遍。他连忙为她做了一系列检查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显然,云影已经不行了。高翔向老师望了一眼,周教授马上检查了云影的心跳,已经是一片死寂。云影的丈夫也发现了异常,他扑了过去,徒劳地叫着她的名字哭道:“都怨我呀,要不是我同意你输血,你也不会得这个病,让我去死呀——”
“让我去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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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所有的悲伤和喜悦都被染成了黑色,点点星光仿佛银针刺破了黑色的混沌。一辆小汽车带着孱弱的光线驶离了堆满向日葵的村庄,车中的婴儿不时地在梦中呓笑,生命就这样无常又有序地更替着。高翔已经确定余生都要致力于中国的艾滋病防治与消除歧视工作,自从云影流下最后一滴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