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泰山情缘｜重逢之，去集市（9）

图｜网络，文｜安水如

喜篇

1

是周末，沈然不必上学，你不用上班，早餐之后，我便提议去趟古董交易中心，在红门停车场附近。正在喝茶，有所慵懒的你，便是诧异的了，停下茶杯，不由地问我说，去那儿，干嘛呢。而沈然终究还是个孩子，一听古董交易中心，就来了精神，从书籍与猫儿的专注中，给暂时性地抽离了出来，欢声悦雀地问我说那都有些什么。

打开壶盖，将数天前泡过的茶叶，一点点地洒进郁金香花盆，慢悠悠地拨弄着泥土，不紧不慢地回复小孩说，那儿就是一个大型商场，只不过，那是在贩卖以前的旧物，故称“古董”。与孩子交流，理应尽可能的通俗易懂，能用孩子理解的词汇，就尽可能地采用孩子所能理解的词汇，需要形象作喻，便是形象作喻，这是较好的交流方式。

语言的表达，终其要，是为了交流，是传达某种信息，那自然地，信息的准确传达，是至关重要的。孩子年纪尚小，缺乏丰富的实践与生命体验，对于人世的很多东西，难以直观理解，而交流之时，以寻常事物作喻，是为了更好地交流与互动。这一点，在很多年前，子君就有与我说，我，一直记着。她是教育咨询师，有着多年的实战经验，在与孩子的陪伴上，绝对算得上是我的导师。而今，她栖居江南，独自一人。

那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有的呢。沈然有所好奇地问我说。

我正欲作答，告诉沈然说，商场有的东西，我们今天都有的东西，在那，也都能找到不少，便有听见你将身旁的茶水，一饮而尽，喉咙的活动，尚未停歇，便是出声的了，在这有所清净的空间，干脆地落了音，说，既然好奇，那就走一趟吧。

孩子在你的身边，陪伴了那么多年，你对孩子的了解，差不多都已是可成专家的了，尽管，你雇有保姆。想来，你的工作，其实也蛮忙碌的，在济南上班，来往于济泰两地，在这期间，是有诸多的不容易。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深深地喜欢着你。不管命运给予你什么，你都默默地忍受着，背负着，消化着，并在一定时间里，将那些自己身上所背负的重担，给一点点地转化成为自己的生命芬芳，滋润自己，充盈他人。这样的生命姿态，在我看来，真的是像极了勤劳而能干的蜜蜂，总是有此心力，将採来的花儿，给一点点地酿成蜜，胖了自己，甜了他人。

2

因是知晓，那古玩集市，虽为古董交易市场，但亦是乱市，三教五流，形色各异的人，都有，正悄无声息地隐藏于旧物堆里，便将猫儿，给留在了寓所。离别之时，我有与之交流，告诉她说我要出趟门，不便携带而行，但很快就会回来的，而后便是离去的了。她是一只独立的猫儿，不黏着，与我相处多年，彼此独立，却又如此的和详安睦。我与她，像朋友，更是知己。常年过着一个人的生活，猫儿在无形之中，早已是成为了我的亲密伙伴，知己好友。

说真的，很多时候，宁愿与动物长久待着，我也不那么热衷于深入人群，在那杯光筹影间，沉醉不知归路，迷途不懂行返。亦或在花草的世界里，静静地望透浮云，熬过流水，走过苍穹，涉过江涛，也不爱流连于人群，在那肩肘磕碰间，言辞相撞，渐失优雅。很多时候，除人之外的生命，远比于人，要美丽许多，姣好不少，哪怕是山谷里头，身姿倾斜的树木，也是如此的庄秀，美丽，乃至脱尘出俗，有着一般人所梦寐以求的人间清气。

我在副驾坐着，静默不语，但看你在驱车，一路朝西，一身难得的休闲装，正很好地塑造着你的肉形，因为工作的需要，见你最多的，便是那一身森林般的绿军装。沈然在后座，独自一人，慵懒而休闲地斜靠着那松软如棉的靠背，闭了目，不发一言。十岁的孩子，已是长成这般模样，我不由地敬佩于你，这么些年里，你可是费了不少心力吧，在中国，能为孩子，绞尽脑汁，左右思索的男性，并不多见，我们的文化，男人在外征战，闲暇之时，便是麻将酒桌里头沉醉，孩子交由女性，全权负责。

其实，在我看来，这样的育儿方式，是一种不那么负责任的做法。孩子是母亲的，更是父亲的，不论离异，还是仍在一起，都是需要有所付出，给予关爱，帮扶，乃至经由孩子，不断地自我学习，自我成长，自我精进。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但在这一点上，我有我自己的独特视觉。我虽出生中国，在中华文化里成长，深受本土文化的浸润，但，我却能够在这文化里，保持自己的不沾之心，在文化里，自由畅行，清醒遨游。并非文化的所有，都是只准遵行，不能推敲的圣旨。

在我小的时候，妈妈就有意识地培养我，如何成为一只特立独行的猫儿，姑娘们都需要学习的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乔装打扮等，我都是如此的仅凭兴趣，真喜欢，就去学习，心有抗拒，便是放下不学。妈妈告诉我说，只要不走歪了路，其他的，都是可以的，但求愉悦，问心无愧，心的修持，是极其重要的，保持良善，坚持自我，必要时候，还需勇猛如兽，会伸出武器，攻击他人，保护自身。年长后发现，很庆幸，今生今世，有这样的母亲，没有把我给教育成家庭主妇，只知道在家待着，洗衣做饭，身材臃肿，一脸油腻，言辞激烈。中国的文化浸润中，很少能够正面肯定居家女性的付出与担当。

不论是男性，还是女子，经济的独立，都是第一要事。我们不求孩子能够有多富裕，但求能够心安理得地挣钱，养活自己，维持生命正常运作，如有庆幸，便是在自己的能力范畴，有选择地滋养他人，恩待他人。我们自身的生命，颇为重要，需要良善以待，他人的性命，亦是如此的珍贵，需要好好呵护，认真疼守。恩慈与良善，理应成为孩子心性培育的核心。

寓所距离红门停车场，也不远，很快就到的了。红门停车场位于红门登山口的西边，泰山脚下，途径环山路，不细而观，很有可能会是过了停车场，而踩足油门，继续往西跑。泰城的山，还是那么的大气蓬勃；泰山的林，仍是如此的耸然有劲；泰安的空气，还是那么的辽阔高远，颇具旷味；泰城的你，容颜被岁月抚摸，纹理也悄悄地爬上了眼角，但你的驾车之力，仍是那么的年轻而有活力。

在我来不及回味更多，车就稳当当地停在了红门停车场，下了车，锁好门，便是入了集市，在大门口，但见沈然侧了侧头，想了想，说，「爸爸，我是不是来过这儿，在小的时候，大概三岁吧」。平日里头，你在上班，并不出入这般的场所，你不会想着要来这儿逛逛走走，你的生活，与这些散发旧陈之味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多少的瓜葛与牵连。

经由沈然这么一提醒，我便想起来的了，是的，那一年，我们一起并肩而行，抱着沈然，走过这集市，我说，恩慈与良善，理应成为孩子心性培育的核心。

那时的你，刚离异，孩子留在了你的身边。生活的波澜掀起，你的工作，也在面临晋升。在这关卡阶段，我回来的了，陪着你，在你的身边，与你一起，学着如何照顾孩子。我还记得，那时的你，认真而专注地回我说，是的。温柔之心，远甚于人世的一切，它能带着我们走向穿越。

3

上课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说，一般而言，孩子的记忆，是五岁之后，才算是较为的完备，可实际上，很多的孩子，在两三岁的时候，乃至更早之前，那记忆库就往往会是有所开启。孩子的记忆发展，与他的肾气，身体素质，大有关系。一般而言，孩子的身体素质较为强壮，内心较为清明，鲜少杂质与世俗尘埃，那孩子的记忆能力，就会显得较为强大。

回头，你不发一言，继续往前走着，拉着我的小手。但，我有看见你的眼神，那是肯定的信息，我能知道，你的一个眼神，就是答案。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是语言表达出来，而手势，眼神，沉默寡言等，都会是你的交流方式，在与孩子互动的时候。

而孩子，显然地，也是习惯了父亲的姿态，懂得了父亲不发言，不回应背后的信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互动，并非酒那般的焦灼，与稠密，而是杯中的那茶，装满七分，就是可以的了。有些事儿，不回应，便是最好的答复。

这时，孩子转身找了我，说，喜儿阿姨，你来这，做什么呢。孩子往往会是这样的，喜欢与人交流，有所互动。人也在交流与互动中，获得成长。有的孩子，喜欢默不作声地观察，并在观察中采摘花蜜，存于心湖，待得时来，便是呈现于人，最好的花蜜，最纯的佳酿，最真的美味。我喜欢，这一类的孩子，深深地。

我拉着你的手儿，笑了笑，说，待会儿，就知道的了。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就是闲来无事，来这逛逛罢了。有的时候，逮着了，就能遇上心爱的宝贝。在价格合理的情况下，就去把她给带回家。

如果没有遇见呢。那十岁的孩子，饶有趣味地反问道。

那就空手而归，轻松自在。我平静而语。在我看来，这宝贝，很多时候，就是靠运气，需缘分。你与她，在这时空的一场相遇，是自然的巧妙安排，恰如其分，不会有任何的阻碍，相遇的同时，欢喜着，是时，你也有足够的心力与钱财，来把她给往家拎。

有点听不懂。但见他饶了饶自己的小脑袋，有些羞涩地回我说。这买东西，还需要靠缘分。有点奇怪。

我不再吱声，落了一句，待会儿，瞧瞧去，看看可有你的喜欢。

4

其实，这泰城的古董交易中心，并不大，反而是小的了，走在其中，细心一点，会是发现，有的时候，同样一种东西，这人手里是有，那人也拿着，像卖冬瓜那样的，吆喝着，叫喧着。其实，真的古董，是极为稀缺的玩意儿。在这样的交易中心，很难能够撞见，真的古董儿，仿品倒是不少。产品的供应商为了满足世人的爱古之心，往往也会是采用仿旧工艺，将现代的产品，给一一做旧，而后，便以高于寻常产品好几倍的价格，给贩卖出去。所以说，在这样的集市里，我们需要有一颗能够四处周转的火眼金星，好好地观察，细细地思量。

有的时候，会是需要一颗强有力的自我把控力。遇见一些美的东西，我们的心，都难免地会是蠢蠢欲动，想着把美的东西，给往家拎，这是常人的心态，与作派。我们需要去面对她，，超越她，调校她。不是所有美的东西，都能够往家拎，也值得往家抱。很多时候，真正意义上美的东西，好的物品，需要继续留在交易中心，供世人把玩，欣赏，蠢蠢欲动，左右为难，直至穿越了她，突破而去。但眼下的孩子，年纪尚小，不便多说，便告诉他说，「但要记得，真喜欢了某东西，也不要轻易地购买」。

虽然，你家并不穷，但，这样的奢侈，很多时候，也是不必要的了。我们的资金，需要很好地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花得奢侈，用得冤枉。孩子的好习惯，从小就该好好的养成，于寻常生活，日常细节。在钱的使用上，管理自己的心，把控自己的欲，很多时候，都是需要的，也是必要的。我们每一人，都该如此，不花冤枉钱，把自己的每一分，每一毛，都尽可能地花得物有所值。有的时候，锱铢必较，为了几毛钱，与人讨价还价，也是需要的，更是必要的。这是深爱自己，恩慈他人的最好姿态。助长他人的心欲，也是人世的一种罪过。

当然，有的时候，进了集市，见了一眼，就是心生欢喜，有所爱慕，那就要当机立断，赶紧地，抱在怀，含在胸，哪怕有所沉重，单身力薄，也要义无反顾地往家拎，不然，一个转身，那让我们心生悦雀的美丽，也许就成了他人的笼中雀，闺中宝。在这古董市场，我们没有必要执着于真，贪求于好，与那些古董贩子们，在真与美中较劲，是一种时光与能量的浪费。但求喜欢，无愧于心，不执价值，便是此处的最好。

5

进了集市，但见孩子像是刘姥姥，入了大观园，在那尽情十足地左看看，右瞧瞧，有的时候，还在那儿，这摸摸，那碰碰。孩子就是孩子，一点小美好，就能够欢天喜地，有所悦雀，忘乎所以。这样的人世快乐，也是短暂而热烈。实际上，我们都曾这般的成长，一点点地，从最初的一口奶汁，到年长的钞票，心爱的异性，高档的房子，豪华的车子，昂贵的金银，沉重的珠宝，等等，似乎，能让我们快乐的东西，越来越昂贵，越来越奢侈，我们在这其中，付出的心力与代价，也往往会是，越来越沉重。世间的我们每一人，都是在追逐中成长，年老，衰谢。

第一次来集市的时候，我也如孩提般的快乐，与悦雀，似乎，这样的东西，打开了我的世界，让我洞见了人世的美好，与富华，及至后来，在我的左侧后肩受伤之后，我离开茶界，退隐山林，在那南国的小村，静悄悄地待了好几年，我才恍然大悟，我们所热爱的，所喜欢的，所追逐的，所奋力的，不过是一种短暂而奢侈的快乐，不是幸福，亦非喜悦。短暂的存在，都不是幸福，也不是什么喜悦。那是一种交易。看似等价交换，实则荒唐可笑。

而后，再一次回来，行走于集，对于这的一切商品，我就少了追逐，多了清醒。很多时候，就是来走走，去瞧瞧，也看看。是时，遇见恰如其分的宝贝儿，也就愈发地轻松，自在，无需苦苦寻觅，不必讨价还价，为了让古董交易商能够让点利，就在那儿争得耳红面赤，脖子一会粗一会短。在想去的时候，就去出门，转一圈，总能遇见那个恰如其分的好家伙，在静悄悄地待在喧嚣古董群里，等候着我，拎回家。我与她，就如是相爱多年的恋人，无需多一言，不必有争执。就那样，恰如其分地，遇见了，然后，一起回家，在一个空间里，好好的守着时光，候着清风。

这一年，我三十岁，在中国，已是不小的年纪，有点尴尬。在世人眼里，如我这般，仍是单身的女子，已是日渐枯萎的白菜，人们往往会是讥而厌之，弃而不要，却不懂得，好比古董集市的古玩儿，越是历经岁月打磨，不曾倒塌的人儿，越有味道，是时，一本薄如蝉翼的小册子，都是不菲的价位，而在这不菲的价位里，还能赢来不同肤色的人儿，前来围观，有所抢购。

所以说，人在年轻的时候，就要懂得，如何在年华最好的时光里，担当自己的艺术设计师，去好好地打磨自己，淬炼自己，经由人世大小不一的事儿，或美好，或坎坷，或忧伤，或喜庆。美貌地位，财势男子，就好比是那古董物的镀金，浮于表，乍一看，是蛮吸引人的，但，好的作品，却往往能够在岁月的涤荡与冲刷中，失了镀金，显露古董质地，仍是如此的可爱，与有趣，那市场的价位，仍是如此的，只增不减，世人疯抢。

6

转了一圈，买了两个大瓷碗，是金黄色的玩意儿，像是梦里遇见的和尚，手里的那碗儿。我并不是什么执着的古董追逐者，我只是觉得这的东西，较之商场，要好很多，做旧的工艺，也是好看不少。一些好的东西，添置于家，能有用。虽说喜欢空旷的寓所，但，必要的东西，还是需要的。让来客，像我那样，端着大锅吃饭，也不是个事儿。

沈然，以后，你来我家，就用这大碗吧。我抱着那比我的头，还要大的金碗儿，朝着在古董里陶醉，痴迷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你爸一个。

这么大！那，你自己呢。你过来的了，接过我手中的大碗儿，摸了摸，瞧了瞧，那姿态，在雪花落尽的大冬天，阳光明媚之下，看着是那么的有趣，与好玩儿。

在蛮是人群的中央，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点傻冒地说，呃，我呀，还是用炖锅吃饭吧。

这碗足够大，两个人共用，是可以的。你在旁看着，接过沈然手中的大碗，静静地瞧了瞧，不发一言，说，多少钱。

这的东西，因为工艺做旧，并混有古董，价格就自然地，被飙高了不少。想来，这人世间，也是挺好玩的。在这集市之上，距离我们无数时长的死人，在活着的时候所用过的东西，从土里挖出来，流入市场，竟是如此的昂贵，今日的作品，沾上旧时代的尘埃，混于古董集市，亦能有个不错的价位，乃至有所飙高，震惊路人，而在寻常百姓家，家人去世之后，我们往往会是焚毁死者的一切物品，滴数不剩，给人感觉，似乎，死者用过的东西，存留着，继续使用，有点晦气儿。

两个碗，在贩卖商出了价位之后，被我一砍再砍，及至最后，以五分之一不到的价位，拿到了手，交易之时，你并没有拿出钱包，你是懂我的，知道，我的需求，不需要你来买单。爱一个人，不一定就要担当爱人的钱袋子，爱一个人，就在一起待着，静静地守着，这如花似玉般的山长水远，就已是足够，而非宠着你，溺着你，为你的欲求买单，及至情断人去，就为过往的各自付出，而撕了个耳红面赤，乃至不惜闹上法庭。

实际上，比起那些混合着金钱物欲的俗世爱情，单纯而简单的情感，要长久许多，也要有份量，有质地。情感的天长地久，离不开我们各自在欲念上的把控，与管理。为所欲为，贪婪自私，借爱敛财等，都不是情感的最好滋养。从来都是这样的，最纯最真的情感，压根就不是什么金钱与价位，所能够交易得了的。

逢篇

跟随着去了趟古董集市，这是以前就来过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当着你的面，孩子问了我这么一句话，说，爸爸，刚才你为什么不买单。

我告诉孩子说，喜儿阿姨不需要。

孩子说，为什么不需要呢。

我让孩子与你交流，而后便是专注开车，并不发言的了。

而你，却只给了孩子这么一句话，「情归情，钱归钱」，而后便是再无话语，只剩了一室的空寂，还有你那，略带顽皮的微笑，意味深长。

我也不吱声，不解释。终有一天，孩子会是懂得，并有所通透，你那一句短短的六个字，情归情，钱归钱。

好一句，情归情，钱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