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诗,杜甫诗歌的巅峰(三)
龙 占 明
(紧承上文二)
四、开创性地七律诗创作。
七律之体起自初唐应制。在杜甫以前,五言律诗、五七言古诗、五七言绝句、乐府,都基本成熟,都有杰出的作品。唯有七律,尚未发展成为一种成熟的诗体,创作数量少,质量也不高。就连王维、高适、崔颢、李白等也不例外。如王维《积雨辋川庄作》:“积雨空林烟火迟,蒸栗炊黍饷东葘。漠漠水田飞白露,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以艺术家的眼光写眼前景物,很优美;但仔细品味,就会发觉,这首诗写得比较简单,对偶句也比较简单。高适七律《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嗟君此别意如何?驻马衘杯问谪居。巫峡涕猿数行泪,衡阳归来几封书。清风江上秋天远,白帝城边古木疏。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感情真切,对仗工稳(对仗中还两次巧妙使用借代手法:“巫峡”“白帝城”代四川,“衡阳”“清枫江”代湖南);“但他被七言律诗这种体式拘限住了,整首诗缺乏深意和远韵,不能给人以高远的联想。”(叶嘉莹《叶嘉莹说杜甫诗》)崔颢七律《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州。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颔联“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不能对仗。李白七律《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州。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其中“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州”一联,“青天外”与“白鹭州”不能对仗。他们要么被格律所束缚,要么不合律。只有到了杜甫手里,格律严谨,章法整饬,对仗工稳,技巧圆熟变化,达到了“超凡入圣”的境地,七律才成为一种成熟的诗体,蔚为大观。
江希泽先生《少陵诗传》:“据粗略统计,初唐之际,沈佺期有七言律诗十六首,宋之问四首;盛唐诸家,王维有七律二十首,高适七首,岑参十一首,李白八首,孟浩然四首,王昌龄二首,李颀六首,崔颢三首,祖咏、李光羲等各一首。而杜甫一人所作七律一百五十一首。所以,无论就数量、质量而言,杜甫的七律都是压倒唐人的。”
就夔州诗而言,杜甫创作七律 61首,技巧更为成熟,内容上开辟了更为广阔的天地。
特别是他的七律组诗,更是探索性的。(杜甫在来夔州之前,三首以上的七律组诗只有《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
下以《诸将五首》、《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登高》、《阁夜》为例,略作分析,看他是怎样拓展七言律诗的。
《诸将五首》,是一组议论性很强的作品。内容为评议当前军政大事。诗人从自己最深切的感受出发,选取最具体最典型最能说明问题的事件,调动七律音调婉转可曲尽其意、中须对仗可逞其巧思等特色,又借鉴于古体一气喝成、浑然一体之长以补律体易显割裂之短,通过变化奠测的句式,使精美的艺术形式得以最圆满地表现重大题材和丰富的思想内容,使原来只适于抒情写景应酬的七律发挥出叙事议论的最大潜力。其第二首曰:“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旌。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胡来不觉潼关隘,龙起犹闻晋水清。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陈贻焮教授击节叹道:“你看这高屋建瓴的气势,这鞭辟入里的讽喻,这气青血热的激情,这典雅流丽的辞藻,这奇变莫测的对仗,这掷地铿锵的音韵,这疾徐称情的节奏,经过诗人巧妙的烹炼,竟水乳交融地凝聚起来,成为一首思想性艺术性高度结合的作品。其余几首也无不如此。与张衡《四愁诗》之类那种一篇几章章几句的民歌重沓形式不同,这组诗每首都写得很饱满很完美的独立单篇,但同时又统一于同一风格和思想倾向的基调之上,从而大大扩展了律诗表现的深广度,犹如由每幅自成格局的山水图画组成六曲屏风能显示更广阔的天地一样。”这里,陈先生不仅对诗的本身进行了分析,还和前人的诗进行了比较,肯定了《诸将五首》开拓性的贡献。
古人更是给予高度评价。郝敬评曰:“此讽天宝以来诸将,以诗当纪传,议论时事,非吟弄风月,登眺游览,可以任兴漫者也。必有子美忧时之真心,又有其学识笔力,乃能斟酌裁补,合度入律,非复清空无象,不用意,不着理,不求可解之类也。五首纵横开合,宛是一章奏议,一篇训诰,与《三百篇》可并存也。”(《批选杜工部诗》卷四)赞扬其能与《诗经》并存。
陈廷敬曰:“五首纯以议论为叙事,箭谟壮彩,与日月争光。”评价更是高不可及。
《咏怀古迹五首》也是用同样办法精心制作的成功组诗。古迹,指夔州和三峡一带的庾信故居、宋玉宅、昭君村、永安宫、武侯祠。诗因古迹而怀古人,借古人以见己怀,故曰“咏怀古迹”。怀念庾信、宋玉,是有感于庾信的平生萧飒,宋玉的风流儒雅,写不出他们那样的文章。怀念先主刘备、诸葛武侯,是有感于明君贤臣难遇。怀念王昭君,是有感于昭君的美貌而被嫉妒的不幸遭遇,暗寓贤臣不容于朝的感慨。
前人对这组诗评价很高。清人卢世潅说:“以一身之全力,为庙算运筹。为古人写照,一腔血悃,万遍水磨,不唯不可轻议,抑且不可轻读,养气涤肠,方能领略。”
《秋兴八首》更是一组以创新的艺术手法表现时代风貌和作者情怀的最佳篇什,历来脍炙人口。
兴(xìng):指触景生情,因事寄兴。秋兴,指秋声秋色,触发诗人因秋寄兴,吟成这组七言律诗。这组诗以情纬文,以文被质,文质彬彬,堪称绝唱。它使七律组诗有限的容量得以表现异常博大的内容和复杂的思想感情,是老杜对七律艺术的重大突破和成功尝试。这一组诗和《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均以格律精严、技巧纯熟著称,被推为晚年七言律集大成之作。
全诗将许多典故和故事化为一个个美丽的画面或片断的印象,在不连贯的组合中,描绘出长安昔日的繁华和今日的冷落。浮想联翩,如梦似幻。
全诗主旨在“望京华”“思故国”。第一首是组诗的序曲,前三首由夔州而思及长安,后五首由长安而归结到夔州,第四首是过渡。八首相互贯带,章法严谨,脉络分明,从内容到技巧,在杜诗的七言中达到一个更新、更高、更成熟的艺术境界。正如郝敬所说:“《秋兴八首》,富丽之词,沉浑之气,力扛九鼎,勇夺三军,真大方家如椽之笔。”对于《秋兴八首》的地位,清人黄生说:“杜公七律当以《秋兴八首》为裘领,乃公一生心神结聚之所作也。”
邵子湘说:“《秋兴》、《诸将》同是少陵七律圣处:沉实高华,当让《秋兴》;深浑苍郁,定推《诸将》。”
《登高》被论家推为“古今七言律第一”。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诗以雄健的笔力,描写江边秋景,抒写久客万里忧苦凄怆之情,虽伤感而不颓唐,令人感到心胸阔大。
前四句,描写登高所见到的夔州特定的秋天景色。
前两句,每句三景:风急、天高、猿啸,渚清、沙白、鸟飞。不仅句与句对仗工稳,而且还句中自对,两句十四字,字字精当,无一虚设,达到了奇妙难名的境界。一开头就写成了千古流传的佳句。
后两句时空兼到。既说“无边”,又以“萧萧”形容之;既说“不尽”,又以“滚滚”形容之,细针密缝。“无边”又与“不尽”对应,“萧萧”又与“滚滚”对应。交相映衬,展现了浩莽雄阔的景象,造成了磅礴动荡的气势,真是“悲壮生气汹涌纸上”。这两句属对工整,气势磅礴,锤炼出辽阔江天,动静结合,秋景肃杀而又充满生机活力、毫不悲凉的古今传诵的名句,不愧为“古今独步”的“句中化境”。
四句连贯一气,写登高所见所闻,景象混莽;而笔法、句法、字法又极富变化。
后四句,写登高的感触。
在经过前四句对夔州秋景的充分描写之后,点出“秋”字,并抒写心中离乡万里、潦倒暮年的悲凉。
“万里”二句犹见铸造之功。前人仇兆鳌《杜诗详注》引罗大经的话说此联有八层意思:“万里,地辽远也。秋,时惨凄也。作客,羁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暮齿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处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之间,含有八意,而对偶又极精确。”今人萧涤非谓此联有九可悲:“他乡作客,一可悲;离家万里,二可悲;常年漂泊,三可悲;又当萧瑟的秋天,四可悲;重阳佳节,无赏心乐事,只是登台,五可悲;亲朋凋谢,独登无侣,六可悲;扶病强登,七可悲;而且多病,八可悲;百年倏忽,自感年迈无成,九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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