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子辛丑读诗随笔（二）
张宗子辛丑读诗随笔（二）
梦中背诵李白的五绝，随着背诵，面前一群蚂蚁就在木板上用细小的泥粒堆成字，堆出这首诗。背到第三句，一时想不起来，蚂蚁顿时慌了，在木板乱哄哄地跑来跑去，不知所措。我在一旁苦苦想，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一旦想出，没等念出口，蚂蚁已经飞快堆出那一句：显然他们能感知我的思想。四句完成，蚂蚁安静下来，我也歇了一口气。蚂蚁站在木板上诗句旁边，和我一样，若有所思地瞧着堆出的诗行，好像早已读过，伴随了一辈子，又好像获得了某种启示，大家全都轻松下来。
芥川龙之介写过一句话，在洛阳，月光下，那些从未读过李白的蚂蚁，是多么可怜啊。大概是这个意思，原话记不清了。梦显然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明朝的董说做梦，字写在纸上，拿到水边，字全都从纸上逃出来，跳到水里，变成了蝌蚪，飞快游走了。他一只也抓不回来。这个梦也许是焦虑的象征，担心再也无法控制那些得心应手的文字，就像江淹梦见彩笔被人收回一样。
扬雄受命作《甘泉赋》，呕心沥血，疲倦时睡着，梦见吐出五脏，后来果然得病。这样看，他似乎才力有限。但他写作《太玄》经时，却又梦见自己吐出一只凤凰在书稿上。吐风，是才气绝高的标志。两个相反的梦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天才也有力竭的时候。李贺说，笔补造化天无功。这样的要求，在天才也是不堪重负的。
关于古诗，我还做过一个梦：宋初杨亿的诗被批判，将全部销毁。不忍心杨诗沦没，拼命背诵，希望能保存下来，还努力把残缺的句子补上。杨诗不易背，梦中可真是把人累坏了。
摄影：张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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