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亲

血 亲
黄上国从来没有那样难受过。
本来,单位里确定了义务献血指标后,每个人都要轮上一次。今年按说怎么也轮不上黄上国,因为去年第一个伸出胳膊的就是他。处里今年确定的是单位的小芳,小芳人长得不赖,可到验血站一验,听说她刚来那个,人家就说她不符合献血的条件。小芳不好意思对单位说明这个原因,而卫生科却把情况反映到了处里,要求另派一人。处里才五个人,除了处长副处长,三个科员中一个探家未归,只有黄上国和小芳还算得上是个兵。处长副处长那时在写一个大材料,熬得脸肿眼红的,老是咳嗽,看上去很虚。黄上国就说,还是我来吧。处长副处长还有小芳都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办法,规定的指标总得完成,不可能到外面去找一个替身吧。处长便说,那你献完后,我准你一个星期的假休息休息。
处长没说别的,不过等黄上国到献血站后,他跑去对部长说,今年多补助一点钱吧。部长每年也为献血的事头痛,于是慷慨地把手一挥说,今年补上一千块钱行不行?处长说,那感情好。去年才五百块钱呢。
黄上国献完血后,单位的会计上门来了,还带来了一大堆零食,说是领导的关怀。她关切地问,没事吧。黄上国把胸一拍,年轻人,有啥事?休息一阵就好了。会计说,你还真有风格,我们室的人总是为每年完不成指标头痛。黄上国说,报上说献血对人有好处。会计说,什么好处不好处的,那是你觉悟高。走时把一个信封丢在黄上国的桌子上,说,这是单位给你的补助。黄上国说,献血就献血呗,还要什么补助?会计说,去年太少,是不知道外面的行情,每个单位都内补呢,今年我们无论如何也得补一下子。黄上国说,那还叫义务献血?会计说,都这样,社会都这样,你献血就是救人家的命嘛,这是救命钱。黄上国说,那干脆叫卖血钱得了。会计笑着说,也可以这样说吧,省着点花,一千块也不少。
黄上国等会计走后打开红包,整整一千块,差不多是他这个公务员一个月的工资。他便美了一阵,心想要是每月献上一次,那根本就用不着上班了。怪不得那么多的人都到血头那里进行地下卖血呢,难怪报上说非法采血总是屡禁不上呢。挣钱真容易啊,比余华笔下的许三观强多了。
黄上国这样想着,就准备睡一觉。这时门又响了,进来的是同事小芳,也提了一大堆的东西。一进门就握住黄上国的手说,没事吧你,真是让我过意不去。黄上国看着小芳握住的手,脸上有点红,连说没事没事。他这样一说小芳越是不好意思,才意识到自己握住的是别人的手。小芳说,都一个单位的,你替我献血就是把血注在我的身上了,怎么能说没事。
黄上国和小芳都是未婚青年,小芳这样一说,黄上国的脸更红了。小芳说,我妈听说你代我献血后,在家熬了鸡汤,一定要你过去喝点,补补身子。黄上国说,都同事,还客气什么呀。小芳说,那可不成,我妈特地让我来叫的。黄上国推了半天,小芳就是不同意。于是便跟在她身后上她家去了,路上两个人一边聊着天一边闲逛,也挺有意思的。以往虽然在一个办公室,可同事之间都不太问个人的一些问题,加之大家都忙,也顾不上交流,现在一聊,才觉得两个人谈得还挺投机,像年轻人压马路谈恋爱似的。
到了小芳家,小芳的妈热情得不得了。连连夸黄上国是好青年,助人为乐,风格高尚,把黄上国说得不好意思。黄上国的脸一直红红的。小芳说,在单位还从来未见你红过脸呢。黄上国的脸便更红了。小芳的妈见多了城市青年的开放性格,一下子见到一个腼腆的,心里很喜欢,说黄上国长得不赖。一家人吃饭时很热闹,小芳的哥嫂也回来了,看到黄上国献完血后一点事没有,喝完了鸡汤后一定要他再喝上一杯酒。黄上国说,不喝了吧。实际上还是想喝点。小芳的哥说,你身体这么壮,少喝点没事。于是加上小芳的爸,一家人竟然喝干了一瓶五粮液。小芳一家人很高兴,黄上国也很高兴。在这高兴的劲头上,小芳的哥又说,咱们找点乐吧。小芳的嫂子说出去打保龄,小芳的妈想让黄上国在家时多呆一会,就反对说,那有啥个意思啊。小芳的爸说,要不打会麻将?你们肯定都会打麻将。黄上国本来想说自己不会,可酒劲在头上,加之怕小芳她爸小看自己,还是点了点头。小芳的爸一拍腿说,就这么着。他话音刚落,小芳便反对。小芳说,人家献了血,这么累,还不让人家回去休息?她老爸说,你看他长得,像不像歌中所唱的阿里山的汉子?不就是玩玩牌吗?出去还得花钱,何苦。小芳的妈知道丈夫就喜欢这个,加之她也不想他们到外面去乐,希望黄上国在家里呆一会,就同意了。小芳的爸马上一个电话过去,说了句三缺一,一个麻友就在最快的时间里赶到了,一进门还说,救场如救火。
于是小芳的爸,小芳的哥,黄上国,还有小芳爸的麻友,四个人桌子边一座,麻将声便噼哩啪啦地响了起来。黄上国本来不想打,可大家兴致这么高,也不好拂别人的意思。好在口袋里装着献血来的一千块钱,不至于断了钱粮,再说自己虽然牌打得不多,可年轻人的脑瓜子灵,未必输给人家,加之男人喜欢刺激的天性,也就心安理得地打起来了。小芳的妈围在她爸身边看,可眼光不时投在黄上国的脸上;小芳围在黄上国身边看,还不时偷看她老爸的牌,每当黄上国要出牌而那张牌偏偏又是老爸要糊的牌时,小芳便在黄上国的脚上跺一下。第一次黄上国不明白,后来明白了,每次出这样的牌时就缩回去了;小芳的嫂子呢,围在小芳的哥身边看,不时指指点点。大家是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这样打了大半夜,黄上国的手气总是不好。小芳和小芳的妈就说,算了吧。可小芳的爸不许,说正打在兴头上,散场多没意思。小芳的哥和小芳她爸的麻友也不同意,于是大家接着打,最后小芳的妈和小芳的嫂子困了,说要去睡觉,就和黄上国打了招呼,睡觉去了。小芳给大家倒了茶,便特地给黄上国来了一杯咖啡,放了糖,说,你得醒醒脑子。黄上国喝了一口,觉得甜滋滋的,美在心上。小芳说,我也睡觉去了,明天还得上班。你们早点散啊。黄上国说,领导让我休息一个星期,明天不上班,你早点睡吧。小芳便把目光盯在了他的脸上,然后笑了笑,睡觉去了。
黄上国其实那时很困,不想再打,可第一次到人家来,又是人家好心好意请来的,这个想法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硬着头皮接着打。这一打就打到天亮。早上六点多,小芳的哥说,得了,今天早上与客户说好了一起吃早茶,是一笔大单,我得休息一会,给人留个好印象。大家这才散场。小芳的爸对黄上国说,下次再来,以后多来。黄上国说好。小芳的爸便在沙发上打起呵欠来了。
等黄上国出了门,早上的风一吹,头脑清醒了许多。走在街道上,正好有卖早点的,才觉得肚子饿了。于是朝一个卖油条豆腐的小贩走了过去,可掏钱时,才发现,一千块钱输得干干静静,黄上国才记得好像还欠了小芳她爸的几十块。小贩一看到黄上国脸上黄黄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头发乱乱的,像鬼一样,还以为黄上国是个在逃犯,吓得赶紧推着车跑了。一边跑一边说,我可没惹你,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可别抢我啊。
黄上国像桩似的立在那里。那一刻,他感到了无比的后悔。要说以往打麻将,黄上国也输过钱,可没有一次有这么后悔过。以往手气不好,虽说也输过千把块钱的,可心里觉得与这次大不一样。这次的钱,是献血的钱啊。换个词而言,是卖血的钱,也就是说,他黄上国把卖血的钱用来打牌了,而且输掉了。这不成了赌徒么?黄上国仿佛看到一整个夜里,自己好像在身上接了管子,沽沽沽地把自己的血往人家血管里输,一点一滴的,全注在了别人的体内……
黄上国后悔得要命。要是有人说,黄上国卖血打牌,那影响多坏,对得起谁?于是黄上国站在路口,差点哭了。
但人的命运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以后有什么样的结果的。因为这件事,黄上国和小芳越过世界上那么多的人走近了。加之小芳的爸妈也喜欢黄上国,一来二去的,小芳和黄上国就好上了。到了结婚的那天夜里,客人走完了以后,黄上国要和小芳那个。小芳说,你急什么,是你的你什么时候都可以要,今天这么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黄上国却非要不可,他说,你知道啥。今天非要不可。小芳说,看把你猴急的。黄上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词,以往不懂,现在懂了。小芳说,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黄上国笑了说,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做天意,我的血原来早就与你是牵不伸扯不断的,要不是献血那场事,我哪有今天?这叫做血浓于水,命中注定了你就是我的。
说完黄上国便在小芳身上坏了起来。
(谁讲的故事?给你整理出来了,单独发稿费呀,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