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红火
记忆中的红火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餐,唏哩哗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玩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人常说:“孩子盼过年”,对于我盼过年却更期盼元宵节,因为元宵节远比过年穿新衣、吃美食、燃鞭炮几个简单活动热闹得多。每年到正月十三,按例各路演出队便上街亮相,我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奈何因人小,下不了城,只能将这份兴奋压抑。待十四一早,便穿戴整齐,摸上一把脸,扒上几口饭,急吼吼要走,生怕耽误了。
那时汽车是稀罕物,一年也难得一见,就连摩托车也只是邮递员送报送信时才见,一般的家庭能有一两辆“飞鸽”、“永久”“凤凰”大28自行车,那也是上等人家了。
元宵节早晨,各家的大人便将自己的娃儿一起带上,有的家庭孩子们多,后座放不下,便挤坐在自行车的三角横梁上,手搭着车把,有时横梁上竟坐着两个孩子,大人大声吩咐道:“骑行的时候抓好就行,不能晃把,也不要挤了手!”

一路前行,刚入城,眼睛就不够用了,颇像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左观右看,到处打探着闹红火的中心在什么地方,转角?政府?一道街?鼓楼门口?口眼打探着,脚步却不自觉被拥到转角。转角是县城的中心,早已人山人海,四个角的台阶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几道厚厚的人墙把节目围在中心,人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仍恨自己矮看不着。锣鼓喧天、笙乐齐鸣,什么”八月桂花开“、“拥军花鼓”曲子演奏的最多。入内围进不去,怕挤坏,怕推搡,怕踩踏,在外围除了能看到高跷、彩车、挠阁和时隐时现的舞龙身影外,也就只能看到扭秧歌的高举的彩扇,演员们翩翩的舞姿一般是看不到的。其实,即使什么节目也看不到,看看人海,看看场面,心中也是欣喜的。回到村里老人问起,便说“红火不过人看人”来搪塞别人,安慰自己。

说看红火,自要提到红火,不必说最多的秧歌队伍,也不必说霸王鞭和流行歌的演唱,单是南城街挠阁的表演也足够精彩。挠阁,是咱晋北方言,也称“架戏”。挠,抬起来举高的意思。阁呢,就是儿童,一般女娃们居多。挠阁,向有“空中舞台、舞蹈”“无言的戏剧”美称,历史悠久,据说距今约有1700多年了,前几年代县峨口的挠阁以其装饰精美,扮相俊美并融表演、舞蹈、音乐、美术、体育为一体,雅俗共赏,竟受邀到中央电视台表演,并搬上了荧屏,为全国人民熟知。

挠阁,是将挑选漂亮机灵的女孩化浓妆,穿鲜艳的戏服,戴上漂亮的头饰后,被固定在的铁架子上,用宽布牢牢绑好。一般为儿童,因儿童身轻柔性好,便于阁架下的大人表演,为安全保险起见,大人一般为儿童的至亲。节目开始时,在婉转悠扬的喇叭和笙等民乐伴奏下,身材壮实的汉子,肩背挠阁架,腰脚用力,把握重心,按队形依节奏,脚步或舒曼或疾行,左右穿梭,闪转腾挪,如蛟龙出水,似燕子翻飞,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阁架下的人用心费力,架上的孩子则随架子的左右晃动,衣袂飘曳,长袖善舞,娉婷妖娆,让人不觉联想到敦煌的飞天壁画,恰似仙女下凡,御风而来,凌空翱翔,体态俏丽,美不可言。

挠阁的看点除鲜丽婀娜的女孩外,不得不说“万红丛中一点绿”的愣小子。愣小子,在挠阁队伍里绝对是万不可缺神一样的存在。愣小子并非“愣”,“愣”更多的是搞怪、诙谐和顽皮,让人眼前一亮。在我眼中愣小子更是“福娃”的代名词。只见他头扎一根冲天小辫,似戏曲中武生、小旦头饰上的长雉翎。手持柳梢儿,苹果红的脸蛋,眼睛鼻子周围涂了一圈白,恰似豫剧丑角“七品芝麻官”中的知县唐成,晋剧“三关点帅中”穆瓜的扮相。便是双腿叉在架子上一动不动,也足以让人观之发笑,忍俊不禁。别看愣小子爱用柳梢儿撩逗小女生,愣小子的正经绝活是翻跟头,几个几个的翻,十个几十个的翻,只要他高兴或是人群中的呼声高掌声大,便翻的呼呼生风,像快速滚动圆球的,直到人们叫好再叫好为止。愣小子滑稽可爱,艺压群芳,可谓深植人心了。
当然在表演的过程中也不乏有孩子确因年龄幼小,在晃晃悠悠中困乏而昏昏入睡的,睡相楚楚可爱,这也引起围观者的兴趣,边指边笑,又是另一番景象。

刚走了南城的挠阁,又来了北城的传统主打节目高跷。据说高跷也是历史久远,在民间广为流传。高跷的道具在当地又被称为“拐子”。实木制作,高低不等,长有两三米的,较为常见是三四十厘米或一米左右,上置脚踏板,踩的时候人坐于台阶上,用布将拐子和脚腿缠上,我小的时候,对高跷的感觉颇为神秘,想不通人是怎么踩在木头上站立,又怎么能走,怎么下,不会摔跤吗?心中一大串的疑问和不解,以至每见到高跷队伍,便观察端详,兴趣浓厚,兴致盎然。

高跷的扮相一般为戏曲或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比如背插令箭威风凛凛的武将吕布,又如憨态可掬的八戒,再如疯癫不羁得济公和尚,表演亦是配乐合拍,依队形有序变换,动作奇特惊险,技巧性强难度大,给观者极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感受。因高跷本身高的原因,不容易被观众遮挡,更优美生动,趣味横生,高跷队伍走到哪,群众就追到哪,深受喜爱和追捧。

元宵节的傍晚,城里火树银花,鞭炮烟花声,此起彼伏,响声连天,粮食局门口悬挂有灯谜,家家门市店面口都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炭旺火,浓烟滚滚,暖意融融。那些年流行大旺火,似乎越大当年就越旺,传闻大同怀仁县的旺火在周围区县最大。那年县城刚建成了龙泉大酒店,门口的旺火有十几米高,远看像一座黑塔屹立,坊间有言:“沿旺火周围顺三圈,倒三圈,今年准保福旺财旺运气旺”,闻者有深信不疑的,有借福沾光的,有趁机凑热闹的,旺火周围形成了里外十几层的巨大人流漩涡,有相互踩了脚的,有顺逆撞到的,都笑脸盈盈,福气满满。旺火点燃伊始,内围就有警员值班,防止意外发生。此情此景,在当前及以后随生态文明建设和人们环保理念的更新,恐是再无一见了。

青春年少是人生最大的资本,那时的我们几个“铁箍”在元宵节早出晚归,不知疲倦,似乎从哪儿都能找到欢乐,严冬酷寒,一直转到街上人迹稀少,才怀着一颗恋恋不舍之心,慢慢归去。回家路上,还要看看沿路的彩灯,树上的霜花,才将一天新鲜兴奋收起,美美的入睡。次日一早,红火依旧,我们又陪伴跟随,热度不减。
纸短情长,难以尽述,以前看红火的情景尚在眼前,不觉人至中年,翻开珍藏的记忆,恰似打开了一坛陈年老酒,芬芳扑鼻,又象隔段时间摆弄一件心爱的玩物,赏心悦目。

文字责编:王志秀 图文编辑:侯常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