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美,我该怎么样来形容

老师好美
“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呀
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
风儿轻轻吹过樟树的顶端发出沙沙的声响,唱着流云般的歌谣。上体育课的孩子们停止了打闹,脚步不由自主地涌向南面平房的一间教室。教室里,潇老师唱一句,孩子们跟着唱一句。潇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很年轻,她除了上语文课,还上音乐课。她用娟秀的毛笔字把歌词和曲谱抄在一张很大的纸上,再悬挂在黑板上。最让孩子们惊奇的是摆放在讲桌上的电子琴,潇老师手指拂过琴弦,边弹边唱,电子琴的声音清亮,她的歌声清澈透亮的,像风拨动着屋檐下的风铃。起初,教室里还是闹哄哄的,之前的音乐课都是邓老师包了,他喜欢喝小酒的喉咙有点嘶哑,性子有点疲,一个学期最多教一两首歌,翻来覆去就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唱支山歌给党听》、《翻身农奴把歌唱》这些歌曲,他的调子时而高,时而低沉,孩子们觉得不好听,于是音乐课大部分时间是玩耍课或者作业课。潇老师一走进教室,大家就看出了她的好欺负。她站在讲台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容,自我介绍时连脸都红了。她把“潇”字写在黑板上时,“小个杨”说:“哇,老师的字很漂亮。”她笑着说:“谢谢。”乡村的孩子很少听到这样有礼貌的话,“小个杨”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她先为大家唱一遍歌曲,刚才有点怯羞的表情不见了,很从容,她也不看孩子们,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像是完全沉浸进歌里的意境中。她的歌声是清甜的,让朵朵想到田野里潺潺流淌的小溪,孩子们听她唱“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呀,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慢慢地都安静了下来。她唱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玻璃一样的童声回荡在校园里。在美妙的歌声中,大家仿佛来到了洞庭湖边,而潇老师呢,就是那个戴着杜鹃花的姐儿,带着大家一起迎着风儿追逐浪花。校园里从来没有唱过这么甜蜜温柔的歌,于是,教室门口、窗户挤满了其他年级的孩子,没有喧哗,没有嬉笑,听得那么入迷,有的甚至连鼻涕流出来都忘记收回去。
下课了,孩子们争着帮潇老师搬电子琴,她笑着答应了。
乡村盛产的是泼辣凌厉的女人,她们既要到地里干活还有管理几个顽皮的孩子,被生活磨砺得褪去了温柔,更多的是对生活的抱怨和对孩子的斥责。潇老师的出现,让孩子们看到与乡村不一样的女人,看到另一种美好。她总是对孩子们说,“谢谢”、“请”、“麻烦你了”。孩子被她如此温柔地相待,渐渐地把乡间小孩的野蛮和粗野收敛了起来,在她的课堂上再也没有人敢捣蛋,想捣乱一下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课后,孩子们喜欢到潇老师的宿舍里听磁带,听她讲一些好听的故事,如果谁可以用手指在电子琴上轻轻地胡乱弹一下,那就是最大的荣耀了。男生们不好意思靠得太近,只好借口交作业或者喝水来套近乎。女孩子们是最讲“情分”的,她们会从家里拿一些番薯、野菜或者几个鸡蛋送给潇老师,只因为她们喜欢潇老师。婷婷、朵朵还有平平也总是往她的屋子里钻,除了唱歌,他们还会一起编制一些东西,或者弄一些好玩的东西。
每天早上,潇老师的门口都有一朵带着露水的野菊花,金黄的花盘仿佛一颗小太阳在向着她微笑,她捡起来插在书桌上的瓶子里,她知道是谁送的,但不想说破,就让那个小男孩保留着一份神秘的怀想吧。

乡村的早晨总是在公鸡的打鸣中开始,在母鸡的咕咕回窝声中结束。五鬼清的早晨比别的小孩开始得要早一些,他起床后要煮好早上和中午得饭,还要刨蕃薯、煮猪食,然后喂猪、喂鸡,叫两个妹妹起床吃饭上学,干完这些活,他才匆匆吃点饭赶去学校,而这时他的父亲还在酒醉之后的沉睡中。
“五鬼清”本名苏大清,母亲莫名失踪之后,父亲整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跟一班人打牌。小小年纪的他当起了家,很会算计,会持家,村里人都叫他“五鬼清”。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他给两个妹妹分配任务,谁去找猪食,谁去砍柴,谁去摘金银花,都分配得合理。在学校里,他每天干活已经很累了,上课时听着听着,意志就模糊了,然后就睡着了。
潇老师的到来,仿佛一缕阳光闯进他暗淡的生活,他喜欢看着潇老师的笑脸,喜欢跟着潇老师唱歌,喜欢潇老师对自己说:“谢谢”。他以一个小男孩的方式表达对老师的喜欢,他给老师送过番薯,帮老师搬电子琴,还给老师送过田螺。那时,天很热,他路过潇老师的宿舍,老师叫他进去,给了他一支冰棍,那香甜丝滑的牛奶味道,沁入他的心脾,温暖了一颗孤单冷漠的心。他说:“老师,你喜欢花吗?”潇老师指着书桌上的花瓶说:“是呀。学校后门有一片野菊花,我每天散步的时候都会摘一朵回来插在这里。”于是,他每天早上都去帮老师摘一朵花,只为了老师走进教室时对着他看时,那眼中的微笑。
她教了很多电视上播放的歌曲,《把根留住》、《故乡》、《歌声与微笑》,每一首歌都很好听,每一首歌都会让孩子们想到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而最让孩子们惊艳的,是她和谢老师搭配一起弹唱《橄榄树》。那天中午,上课的钟声还没有敲响,李校长的院子里响起了电子琴,还有吉他的声音,先是谢老师的声音:“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接着是潇老师的声音:“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当世界停止的时候,音乐就开始了。正在玩耍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奔向李校长的院子。两位老师正弹唱得起劲,潇老师的声音甜美,谢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是组合,什么是和声,但觉得就是好听。他们唱了一遍,在李校长的要求下,又排练了一次,听说是要到镇上参加文艺晚会。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李校长说:“既然大家这么喜欢听,那就到小舞台上唱一遍,就当做练胆子吧。”两位老师来到小舞台上唱了起来,他们唱得真好听,连敲钟的赖婶也忘记了去敲上课的钟声了。仿佛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只有歌声在空气里流淌。
大家都觉得这两个老师真配,如果他们在一起真是好啊。当马上又否定了,潇老师怎么可能跟谢老师好呢?谢老师有什么不好呢?每年都教毕业班,会照相、会唱歌、还会弹吉他,除了脚有点毛病,可是……孩子们总会把自己喜欢的老师配成一对,当他们真的成了一对时,就是他们最高兴的事儿。
在学校里,孩子最尊敬的老师除了李校长就是谢老师。谢老师的左脚小时候因为小儿麻痹而萎缩,走路一瘸一瘸的,但在学校里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过“瘸子”或者“跛子”之类的词语,就算一个多么顽劣的学生也不敢用这些词语来说他。在孩子们的心中,他们的谢老师比任何人都要好,比任何人都值得尊重。
这个小镇有六个管区(现在改为村委会),每年的六年级毕业生都有300多人,镇上的中学每年都划分数线,其他管区每年都有人不上分数线,而樟树园小学每年毕业生的成绩都超过分数线,校长和管区书记去镇上开会的时候都扬眉吐气。谢老师先是代课老师,后来转为民师,每年都担任六年级的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用村子里人的话来说,孩子交给谢老师,上中学就没问题了。“大个贤”的田地靠近谢老师家的田,农忙时节,谢老师都会到田里插秧,他发现谢老师插的秧不但线条笔直,而且每棵秧苗都显得有精神,还插得挺快。“大个贤”的父亲说:“人家谢老师是个难得的人才呀,如果不是脚有毛病,定是个有出息的人。”
孩子们还发现谢老师有许多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他每天会刷三次牙,他的宿舍门口有三条毛巾,头发总是很干净,不像一些年纪大的老师衣服上总有头屑。每天晚上下自修课的时候,他都会在宿舍里弹吉他,有时候边弹边唱,孩子们虽然听不懂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但觉得这样的琴声在这样宁静的夜晚里跟蟋蟀的叫声、野花的香味、朦胧的月光混在一起,给人一种淡淡的又说不出的忧伤。他的窗户后面总会站着几个孩子,他们静静地听着,从不打扰他,当他停止弹奏时,他们会悄悄地离开。

在六年级同学的眼中,只有新来的潇老师才能配得上他们的谢老师,而在潇老师班孩子的眼中,他们的潇老师是属于他们的,谁都配不上。
正当孩子正为这件事情烦恼的时候,有一个人来了,他就是管区书记的儿子——苏老师,他来当代课老师。苏老师瘦瘦的,高高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很斯文。苏老师教潇老师班的数学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板有眼,很少在课堂上笑一下,但一见到潇老师就会嘴角向上,微笑问好。苏书记也经常到学校里询问学校的教学、管理情况,偶尔也会问起潇老师是否习惯学校的教学工作、生活等,热情地邀请潇老师到家里做客、吃饭。渐渐地,学校里的老师们知道了苏书记的用意,原来他派高中毕业不久的儿子来学校里当代课老师,目的是接近潇老师,然后想把潇老师娶回家当儿媳妇。
在苏书记的热情邀请下,潇老师盛情难却也会到他家吃几顿饭,乡村人认为,女方到男方家里吃饭就是跟人家谈对象了,而她并不知道自己所造成的错误。
星期五的下午,潇老师都会坐车到路口搭车回县城。一开始她是坐校长的摩托车去,后来她坐谢老师的自行车去,就一直没有变。那天下午下雨了,她要赶回去到电大上课,望着那不停的雨,焦急写在脸上。谢老师把自行车推出来时,发现苏老师已经把摩托车停在她的身边,还拿出了雨衣和安全帽,他默默地退了回去。拿起挂在墙上的吉他弹唱了起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歌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徘徊,有点落寞,有丝丝的无奈。
从此,每个星期五的下午,潇老师都会坐苏老师的摩托车出去,每个星期天的下午他都会到路口去接她。大家都认为,他们两个真的成了一对,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又似乎有点遗憾。
苏老师的摩托车在学校里被拔了几次气门,最严重的一次竟然被刺破了轮胎。苏老师很气愤,扬言一定要找到肇事者。几天后,肇事者被抓到了,竟然是“五鬼清”。不论校长、老师怎么问,他都低头不语,倔强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只有潇老师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拉着他的手走出办公室,来到宿舍里。潇老师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以后不要这样伤害别人,还有伤害自己。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世界。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好朋友。”潇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头,这时他的眼泪才簌簌地落下来。“没事的。苏老师不会惩罚你的,你做错了,跟他道歉就行了。”他“嗖”的一下跑了出去。潇老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镇上每年都举行公开课比赛,樟树园小学每年都是派谢老师去,他每年都会拿一等奖回来。也因为如此,镇上的中心小学多次要调他到那里任教,他说要照顾家庭,都没有去。今年,谢老师说,让年轻老师去锻炼一下,于是学校决定派潇老师去。李校长让谢老师指导潇老师上课和制作幻灯片。

潇老师在公开课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同时传出了她和谢老师要结婚的消息。这个消息让大家有点吃惊,又觉得似乎就应该如此才合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苏老师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门口,拼命地拍着潇老师的门,门没有开,他离开了。第二天,他没有来上课,听说他辞职了,到深圳去打工了。潇老师瘦了很多,但笑起来依然像一朵盛开的水莲温暖着孩子们的心。这就够了。
孩子们发现,谢老师每每看到潇老师都会灿然一笑,让人想到冬天的暖阳,还有大海边闪烁的浪花。
在李校长的要求下,他们组建了一支小合唱队,李校长拉二胡,潇老师弹琴,林老师弹手风琴,谢老师指挥,他们唱《山楂树》、《映山红》、《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
他们结婚了,很美好。只是这个美好没有持续多久,谢老师在一个深夜里心脏病发作,去世了。潇老师也调离了学校,她把电子琴送给了“五鬼清”。抱着电子琴站在孤零零的校园里,他放声大哭,震落了树上那成熟的樟树籽……
在孩子们的心中,永远记得他们骑着自行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夕阳正一点一点下坠,他们会在樟树下弹吉他唱歌……这一切的一切都很慢很慢,融入了这个校园的血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