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河谷

雪漠家道文化,打造智慧家庭

XUE MO CULTURE
选自《世界文学》第4期
主编:雪漠
梦见白犛牛的人(二)
〔藏族〕卓尕次力
5.阳光下的河谷

那种被强大的天神下凡恩赐太平盛世的美好时光,早已退进了史诗唱词中,如今的雪域,即使松巴和象雄这样光芒万丈的酋邦,也无力带领所有的部落走进永久的繁荣,如今的雪域只能把希望寄托给另外一个部族。

这个部族叫洁白的蕃,也就是挣扎在大河以西大江以南的雅隆河谷的犛牛六部。这个和其他部落一样为翻松土地和驯服野牛渴望福泽的艰难部族,在抵御小邦和供奉大邦中耗尽了力量,濒临分裂。六个部落不同的长老议事体系,六个本波对过去未来的不同解释,几乎无法坐下来讨论时下最头疼的问题。时下最头疼的问题是,门巴人不断侵入他们的家园,掠走成群的牛羊和奸淫美丽的女人。

犛牛六部被逼无奈,召开六名本波和六名长老组成的最高议会,旷日持久地讨论和战事宜。最靠近门巴的三个部落的长老们,都建议召集全蕃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所有男丁,组成联盟兵团,抗击门巴人的侵扰。而其他三个部落的长老们纷纷要苟且求和,不能为了几头犛牛和几个女人,把整个联盟带进人家的屠刀之下。他们还建议,犛牛六部中靠近门巴的三个部落,拿出自己年成的十分之一,以犛牛六部的名义,向飘忽于深山老林中的门巴人购买安宁。于是,主战的三个部落的本波,从历史和蕃人法典中,找到了支持自己部落长老建议的理论依据,主和的三个部落的本波,也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找到了批驳主战派的诗行。双方在没完没了的雄辩中,靠自己记忆累叠的大脑,从浩瀚的经典中整理出了支持主战的教条,或赞美和平的教义。这种会议每月召集一次,结果往往是在侃侃而谈的声浪中持续半天后,于口干舌燥中悻悻而散。尤其是六位长老,对坐而论道渐渐失去耐性,动不动就大声争吵,唾沫四飞,早已丧失了一位蕃人最高议员的威仪,甚至开始了刻薄的攻讦。主战派嘲笑主和派是懦夫,建议他们帽子上悬条狐狸尾巴;主和派骂主战派是丧失了理智的畜牲,建议他们从此改食牲畜啃啮的草。主战派却冷笑着反驳道,你们懦弱得像绵羊,你们才是食草的牲畜,然后直接称主和派为草食部落。主和派接受了这种蔑称,作为回敬,叫主战派为嗜血成性的豺狼,就蔑之为肉食部落。

肉食派与食草派进行着循环往复不知疲倦的争执,永无穷尽的时间,像雅鲁藏布江水一样迎送着候鸟,他们的牲畜在不断地减少,他们的庄稼常被人盗割,他们的联盟名存实亡。这种漫长的对骂仪式,无形中被六个以智慧著称的长老所控制,六名本波好像成了无关紧要的旁听者和劝解者。那些本波原本掌握着天神传授的历史和法律的解释权,垄断着光明的经典教义以及种种伟大的仪轨,而现在这六位最关键的人类和神灵间的通司,因对无赖攻讦的厌倦,反而处在讨论之外。这时的所谓议会,已经蜕变为一种亵渎了神灵的俗夫之间的吵闹;这时的所谓议会不仅找不到对付门巴人的策略,而且想不出结束议会的办法。

温文尔雅的斯察忽然变成了一头愤怒的狮子,一脚踢飞了老巫婆的木碗,木碗砸在墙上弹回来,好像没有碎裂,像陀螺一样在地上旋转。斯察朝巫婆吼道,哪儿有什么门巴人?杀人越货、奸淫妇女的都是那些努人,你怎么不提那些努人!老巫婆比铜钳说,可是你苦苦寻找的那只大鹏心里只装着门巴人。
是你把他们塞进他肚子里去的。
不是的,他们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没有能力掏出来而已,而且那只大鹏还没有飞到我这儿来呢,我怎么会把一群猎人装进一种尚未见过的大鹏肚子里去?

比铜钳把故事讲到这里,忽然停止了敍述。在阴暗的没有松光的屋子里,希喽希喽地喝开了优酪乳。我仍等待着她的下文,十五的月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在泥土地上落成了一个乳白色的四方形。比铜钳问我,你咋不说话了。我答,我正在倾耳聆听,等待着你的下文。比铜钳问,他们现在面对着神的语言拿不出一个统一的诠释,你看应该怎么办?我说在琼钦城一个叫唐吉的盲人巫师说过,象雄有最勇敢的战士和最具智慧的勒邬,犛牛六部的人不妨向他们讨教。比铜钳问,他们对自己的注解都行不成统一,怎么会接受象雄人的解释呢?我答,我曾在一座高山下,受到过一位放牧的老太婆的教诲,她说我是个叫欲望遮盖了信仰的畜牲,不具备人类的高贵品质。我想,那十二个老头子是不是也叫欲望把智慧给遮住了,所以失去了包容和谦让的美德,如果他们能让自己的智慧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就能够包容和求同存异。比铜钳叹了一口气说,他们终于从食草的羊和食肉的狼变回了有灵性的人,他们会幽幽地记起一个古老的谶语,那谶语讲道,当犛牛六部面临崩溃的时候,伟大的天神之子借大鹏和人的身体君临雪域,领导他们完成赭面人的夙愿。他们现在只有找到一名来自蕃地以外的怙主,才能摆脱眼前的灾难。

这怎么可能呢?你刚才不是说过他们不会接受新的勒邬吗?他们怎么会尊重那个古老的谶语呢?

你看地上那呈四方形的月光,它在不经意间移动和变形。那些人的心也会产生变化,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高山下的那个姑娘还说过,你是个急着回家的人呢。

你是说我的家在那个遥远的河谷,那个争论不休的联盟?

是啊,他们一直在等着你,尽管你和他们现在都还感觉不到这种等待与被等待的关系,但他们仍然在等待着你。等你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知道已经等待了一千年,因为你就是一千年前的谶语里预言了的大鹏。上至松巴女王,下至商贾达桑和山下的牧媪,都知道你身上蕴蓄着无穷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伟大的光明天界。

我听到这番话,没有表示任何的惊异,因为我无数次地梦见过那个遥远的河谷和六头洁白的犛牛。我说,其实我一直以来总感到冥冥之中有人在等着我。我说我曾经杀过人,浑身是晦气。她说,女王都承认那些要让百姓挖平山头的恶吏是被百姓咒死的,你为啥偏要耿耿于怀呢?我还要提醒你一句,那个叫桑姆的女人,是天底下最具灵气和最坚强的女人,她的生命力挣扎着种子和犁铧。我说我不相信她是最具灵气的女人,因为她不会给我指路,她是个荒淫无道的荡妇。比铜钳没有接话头,我在一阵静默中发现碗底的月亮像白云般翻卷起来。比铜钳说话了,你现在闭上眼睛,想一想碗底的神谕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说我将要结束整整一年的流浪生涯了。她说你说错了,你要结束的是十九个年头的流浪生涯,自从你出生以来,一直茕茕孑立,踽行若丐,生命一直处在孤苦无援的漂流当中。好了,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看见碗底的月影依旧在涌动滚卷,然后像晨岚般渐渐散失,剩下了辽阔的大地,绿色的起伏的山脉和星棋罗布的湖泊。画面在徐徐拉近,田地从一条河谷中参差铺开,田间站着一个衣着华丽、双袖垂地、仪态温婉的女人,她像酋长的妹妹,也像桑姆和帐篷里的那个女孩,细细一看,又跟她们谁都不像。这时画面开始了变化,田园和女人幻化成了那个嘴角有痣的侍衞的脸庞,接下来,达桑老爷、琼钦城收走了我长矛的仲巴、唐吉巫师、高山下牧人家的姑娘和桑姆母子等熟人面孔,在碗底迭次闪现。

比铜钳忽然端起我眼前的木碗,把水从窗户泼了出去,然后回过头来说,我想,你现在不会有困惑了。

我还有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该问,但还是想问你,到时候我真的找到了那个地方,想请你做我的圆光师,你能答应吗?

明天晨曦熹微的时候,我就离开了人间。我活了一百零八岁,说了无数不该说的话,我不敢继续我的罪恶。今晚我已经圆了第一百零八道光,我找不到自己仍然赖在这间屋子里的理由。

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正在催我离开。

比铜钳用干涩的声音说,辽阔的雪域大地上,圆光师到处都是,但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接近他们。你走吧,我现在是满心的悔意,后悔给你指出了那条充满血腥的道路。她最后自言自语似地说,圆光师,我们家可怜的奥雍迦瓦是个圆光师。他可怜啊,明明知道不应该折腾,还得继续折腾下去。

我没有问那个奥雍迦瓦是谁,更不想知道他正在折腾着什么。当我从白色的石屋走回居所时,顿然感到自己的孤独困惑正在被比铜钳带向另一个世界。

斯察在月光和腐草味中自言自语道,比铜钳。比铜钳。我找到了比铜钳,又能顶什么用呢?

十天后,我自东进入琼钦城,又来到了瞎子唐吉门口,等转身把牛马拴牢在院里的木桩上,卸了驮鞍,看见他艰难地拉开门,脸朝着我的方向身子使劲往后仰着,好像要把伛偻的腰给伸直了。

我这次顺路找他是要听那冗长的象雄史诗剩下的部份,我知道这得耗去我好几天的时间。他还真不负我的期望,给我唱了足足六个晚上。没有开唱前,我说第一部上次已经听过了,但他固执地认为必须重唱,必须把史诗完完整整地灌进他朋友的耳朵里。结果许多细节与上次颇有出入。这使我不得不承认他大脑里的东西也像比铜钳碗底的幻影一样,若隐若现中发生着嬗变,记忆已经飘忽不定,他早就丧失了一个仲巴的知识积累。我知道他的这种冗长、混乱和夸张的史诗内容和真正的象雄相差很远,但我找不到比他更了解和愿意讲述象雄的人。我从他不断重复的敍述中终于听出了一些具体的东西,比如象雄的面积和它的本教一样,早已跨过了喜玛拉雅和昆仑等雪岭;象雄共有十八邦,象雄王从各邦中轮流罔替;传说中的象雄十八国有纵横两个层面的意思,横的指象雄十八邦,纵的指从各邦轮替选王而建立的十八朝,一轮又一轮的十八朝在幸福地循环;象雄人选王并非只从所轮之邦的酋长中举擢,而以一套复杂的宗教仪轨加世俗考查,从该邦所有男人中筛选。他终于唱完了,我抱着昏昏沉沉的大脑说,象雄人太爱折腾了!

我能从你的眸子里看出,你才是全雪域最能折腾的人。唐吉说。

你是个瞎子,怎么能看见我的眸子?我说完站起来,想去门外吹风,看见从墙洞投射进来的淡淡的月光,想起了辞别比铜钳的那个夜晚。

我那天晚上辞别比铜钳,回自己的居所时,还没有弄清自己到底该怎么走到那个王位上去,从碗底的幻象中依旧没有看出路径,我想自己睡一会儿,那路径肯定会浮现在梦境中。这一夜我确实做了很多的梦,但都重复着圆光时出现的画面,没有梦见到明确的开示,在重复的幻象中,大地进入了白昼。

那个嘴角带痣的宫廷侍衞领着几个人来到了石屋前,我知道他们是来这儿催我启程的。他们不仅牵来了我的马匹,还把达桑曾收回去了的弓箭及战斧,也交还给了我。我终于证实了长时间的猜想,达桑和松巴王室之间确实有着商业之外的许多联系。看来世界上本来没有那么多秘密,我杀了老首领后,夏琼不但已经知道我是凶手,而且掌握着我的行踪。也许是被哪个本波说服了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女王,她不仅下旨对我网开一面,还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我。尽管松巴国给了我如此多的关爱和宽容,但我仍对它没有好感。它让我无端杀了一个两鬓斑白的人,而且想叫我在一个老女人的氆氇下摆前,规规矩矩地垂首聆训。这些被动和屈辱,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高山下的老太婆说得对,我是个学不会敬畏和浑身杀气的人。我就是邬卜剌,一个痴迷于卵石的人,不会突然变成一个乐于感激顾恤并因之惶恐涕零的人。

我骑着马,赶着两头驮牛,从颇章山上蜿蜒而下,许多人好像听到了什么消息,纷纷走出屋子看着我,脸上仍然挂着厌恶的神色。我知道尽管自己的灵魂快要走出孤独和阴影了,但时下还得面对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同样的目光从不同的面孔射出,送我走下山丘走出了城市。相同的眼神像念珠似地穿起数千张不同的脸庞,构成了我离开这座城市的路径。这种想法带来了新的联想,使我心里豁然开朗,原来昨夜依次浮现在碗底的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恰好连成了我走向雅隆河谷的路径。我停下脚步,回头对带痣的宫廷侍衞说道,你们回去吧,我现在不但知道自己应该去的国度,而且知道那条曲折迢遥的道路。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回来。

他没有接我的话头,板着脸,默不作声,一直跟到芝曲河畔,他才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木牌,交给我说,女王已赦免了你所有的罪,你可以拿着这张虎纹木牌,自由地走出松巴国境。我想说一句感恩的话,但大脑一片空白,便随口说,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可以。他的声音里充满着松巴人特有的傲气,混浊滞重,使我又一次联想到了悉勃沃岩洞里的那个力士。我看着他的脸,等待下文。他却忽然跨上自己的马,掉头向王城飞驰而去。然后是其他几个护衞,也跃上马背,追了过去。这时我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依然对松巴人怀持着无限的憎恶。

我带着那种憎恶,进入琼钦城后,有一天,离开唐吉去拜访了那个收走我长矛的仲巴。我亮出女王的虎纹木牌,请求他引我去谒见酋长,他却用种种借口,敷衍推拖着。我无奈地说,我是他前妻的兄弟,想见见自己的姐夫。他笑道,我们都知道你是那个妖精的弟弟,所以不敢让酋长和你碰面。我们谁也猜不出他见到了你之后,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我们要一个健康而勤政的酋长,为全邦黎元计,我建议你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酋长有孩子吗?我是说他有我姐姐的孩子吗?

他共有一男一女,都不是你姐姐生的,恕我不会说得委婉。

我知道前任仲巴本波的下场,所以没有过份地逼迫他。到了第二天,我离开琼钦城,翻过那条高高的山脉,在山麓看见那家牧人生活在夏日的草地上,便远远地绕了过去。我现在不想靠近他们。

然后我拿着木牌,走进了一个个村庄和牧人的帐篷,继续向西方向赶路。七月中旬的某个黄昏,我回到了戎隆村,我径直走进了那座与村庄遥遥相对土丘上的孤零零的院落,我知道它的主人这时已回到了自己的女人和儿子身边,这是弃置了几个月的空院子。

第二天中午,石墙周边围了许多人,叽叽喳喳地向院内探头探脑。自从一个月前走出比铜钳房间的那一刻,我认为卸掉了驮在脊背上的孤独、困惑和负罪感,认为自己今后必须直视松巴人充满厌恶和傲气的瞳仁。我大摇大摆地走出简陋的石头房子,想直接面对曾让我陷入屈辱和罪恶深渊的戎隆人。我知道他们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们。他们讨厌我是因为害怕我,我讨厌他们是因为他们讨厌我。但等到我靠近他们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判断又一次出现了错误,发现我面对着一张张友好的笑容。一个孩子大声地叫起来,那个咒死了酷吏的奇人走出了石屋,我们去给他献上最吉祥的祝福吧。然后所有的人沸腾了起来,纷纷要求我走近他们。这时我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真的熬到了孤独岁月的尽头。想起了母亲脸上的阴云、悉勃沃酋长的嘲弄和八哥额头的鸟粪,我终于从一个泰让熬成了一位带有女王木牌的自由人。墙外的人,用各种语言向我表达着友好和敬意,但依旧没有走进院落载歌载舞。我知道他们仍然害怕我,同时还发现,我从内心深处希望别人对我存有畏惧,希望没有人敢靠近我。

我从怀里掏出了木牌说,不是我咒死了那个要挖平山头的老头子,而是所有戎隆人把他打入了地狱。这个结论是伟大的女王陛下亲口说给我的。然后我又把女王的原话转达给了大家,她的原话是:我最靠近西南边疆的那个部落的首领,竟然叫他的百姓给咒死了。

接下来,轮到去年帮那群悍妇脱掉我皮袄的四个男丁,他们光着屁股向我叩头谢罪。悍妇们说,谁让你们把恩人装进牛毛袋子的?谁让你们把恩人畜牲般拴在马厩的?你们的报应来了!我知道他们怕我,他们怕我手中的木牌。我举起木牌说,你们没有罪,我在沃唐城颇章山上面圣的时候,女王没有说你们有罪。大家散了吧,都回去,回去,我想在这儿静静地晒一会儿太阳。我说完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大家放下一些芫根、糌粑和肉干散走后,我的心怅然若失,独自凄惶。桑姆和我的八哥至今还没有露面。在所有哥哥中,我最看不起的是我的八哥,在我的记忆中,他的脸上永远粘着鸟粪,眼睛里永远闪烁着畏怯。去年他在猪圈看管我的时候,我没有认出他;后来黑夜里帮桑姆哆哆嗦嗦地送我逃亡的时候,我才莫名地联想到了鸟粪。他肯定一开始就认识我,却一直没有接近我。他怕站出来公开我们间的兄弟关系,怕对外人坦白自己有个做俘虏的弟弟。这么多年来,他和我一样孤独。我的孤独来自自己对他人带来的恐惧,而他的孤独,却来自他与生具来的畏缩。我敢肯定,他的孤独会毕生持续下去,因为他注定无法走出对万事万物的巨大畏怖。

我暗杀首领出逃后,戎隆的变化暗合唐吉的预测,一对古怪的男女,沿着弧线艰难地跋涉,终于回到了起点,完成了一个痛苦的圆。桑姆的第三任丈夫又回到了她的怀抱,我那额头挂着鸟粪的八哥的养子,四岁的斯潘,被夏琼任命为戎隆的新首领。一朵朵浮云悠闲地漫过太阳。临近黄昏的时候,那个主动要给我放牧牛马的人牵着马和驮牛回来了。他说,首领的父母决定,今夜在官寨前烧篝火欢迎您,您快些准备吧,咱们一起上路。

篝火熄灭,众人散走后,桑姆邀请我进官寨做客。我说,今天太迟了,改在明天吧。我哥哥说,又不是外人,你就住在我们的客房里。我笑了,想说,你不怕你又当不成斯潘首领的父亲吗?但话还没出口,他脸上的肉痉挛一下,这痉挛像一滴黏热的鸟粪在滑动。我改口道,我想住在对面山上的那座石屋里,再过几天,我又要离开戎隆了。桑姆也不好意思再坚持,默默地点了点头,说,纳吉,你送送他吧。八哥把我一直送到了他们居住的山丘下,一路无话。我在上弦的月光里走上了田埂,他仍然默默地跟着我。我内心深处抑制不了对他的厌恶,说,你别跟着我。他停下了脚步,仍然无语。

回去给那个骚女人说,明天中午来我的石屋,我要和她单独呆一会儿!说完从怀里掏出木牌,交给了他。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去。

我不想再见到我的这个亲哥哥。

次日中午,戎隆新首领的母亲桑姆袅娜而至,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侍衞。正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已升为新首领之母的桑姆仪态婆娑,颇见风韵。昨夜篝火边,我没有细看她,每当她以种种借口想靠近我的时候,我带着傲慢的姿态避开了。这个长袖垂地的女人,是一年前家徒四壁、喝芫根汤熬日子的桑姆,如今以首领母亲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我心中五味杂陈。我希望自己心灵深处的怨气和傲气,渐渐被一种冲动所替代。她让两个衞兵守在院门口,自己径直走过来,鼻子高高翘起,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我从那张笑脸上,感受到了她的自信和我的失态。桑姆曾经对我说过,要使一个人乃至族群长久地存活下去,恨的作用远比爱大得多。我也想以仇恨来维护自己的尊严,用冷冷的目光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着她,然后说,进屋吧。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乜斜了我一眼,绕过我,躬身低头,轻提下摆,跨过了门槛。

落座后,我等着由她来打开话匣子。可是她也不打算说什么,干坐了一阵子,慢慢把双手摸向腰间,扶弄着腰带。我伸出左手止住了她。你不是要和自己的嫂子单处吗?她刹那间恢复了首领母亲的仪态,质问着我。时而是我的妻子,时而是我的嫂子,我怎么能辨得出你到底是谁呢?我说。我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愤恨,我依然在失态。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叫你来这儿的目的是想跟你要一个人,我想带走我的八哥纳吉。我说。

噢,我还误以为你想带走的人是你自己的儿子。

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做首领母亲的嫂子。

她冷笑道,这年头,大家的记性都很差,我也不记得那个老头子情妇的前后两个丈夫是亲兄弟。

接下来她说了很多话。她说正从都城运来的铁器可使戎隆的农田增加十倍,她不仅要带领全部落平整官寨以南的沟沟坎坎,而且在更远的平地上开出比雄鹰的视野还要开阔的农田。她说松巴已经进入了和平的冶炼年代,我们为女王祈祷吧,松巴有了这么多的铁,会让无边的青稞在春风里长出,无数的敌人在血泊里倒下!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脸色从傲慢趋向愤怒。她继续咬牙切齿道,你要带走那个纳吉,随时都可以,用不着向我讨要。我今早把他从官寨里赶出去了,你又霸占着他的石屋,他现在肯定像孤魂野鬼般地在田间地头游荡。

我也站起来,难道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吗?

她这时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从双眼涌出,说,戎隆有整个雪域最肥沃的农田,到时候,我想带着戎隆嫁给你。

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娶田地做小老婆的故事。你和你的戎隆,还是留在松巴吧。

那我还能给你做些什么?

杀掉那条叫纳吉的野狗。

你替我杀掉了我的情夫,我也会为你处死你的哥哥。这就扯平了。

我说,对,我们扯平了,从此谁也不认识谁。

她却哭出了声音,难道我的小儿子——你留下的种,你都不想认识?

老巫婆比铜钳以前在唐吉那里呆过,她甚至为还唐吉的人情,去大山西麓的那顶帐篷里,给一个四十多岁的放牧的象雄王子看过运数。她对着王子睁开了眼皮,肉乎乎的目眶里翻动的眼珠像黏腻的鼻涕。她从酥油和奶渣垛间摸出了一只木盆,继而熟练地抓起水桶里的木瓢柄,用水荡掉盆里的灰尘,随手倒在了冰冷的火塘里,火塘里扑起了一股白濛濛的灶灰,扭动着上升了一阵后,松散了,在灶头四周漫无目的地浮游着。王子的女儿心中暗咒道,晦气!那姑娘说晦气的时候,没有出声,但老巫婆好像听见了,老巫婆说,你别嫌我把污水倒在了神圣的火塘里。你不用去牵心你家的火塘和灶神,你只看着那些灰尘就行了,等到这些奔忙的纤粒落下去的时候,你的心就静了。后来纤尘落定,巫婆和王子家的火塘一样,浑身蒙着干燥的灰尘,但那姑娘的心依然静不下来。那姑娘觉得自己喉咙里净是灶灰,想吐一口痰,她强忍着燥痒,来到屋外吐出了一口浓浓的黏液。这时她发现地上奔跑着一些蚂蚁,牠们像刚才屋里的飞尘,在她的眼前交织起了毛骨悚然的网。她继续从喉咙里清出了黏液,想淹死其中的几只。蚂蚁也像老巫婆,在她的痰水里丑陋地挣扎,眼看着要从这些黏稠的苦海中获得解脱时,她的喉咙里又有了浓痰,便又往牠们身上吐了几口。

我发现自己正在变成连只苍蝇的心胸都不如的古怪大鹏,我在恼羞成怒中走出了戎隆。我要到雅鲁藏布江南岸去。我说着这句话,在江北晃荡了两年多。这两年来,我以劫掠为生,追随我的人越来越多。两年后的深秋时分,我已经有了三百人的强盗队伍;两年后的深秋时分,我与十二名蕃人相遇。他们是在离开几乎分崩离析的故乡,渡江向东,祭奠江陀神山时与我相遇的。

其中有个宽额头大嘴巴的人,他说他见过邬卜剌,他说他见过邬卜剌无数次。邬卜剌说他们只见过一次面,那一天草原从苍白变成了金黄,那一天你埋完宝藏匆匆西去。他说,邬卜剌说的这些他不记得。

我带着我的人,同他们在尼洋河的西南渡雅鲁藏布江,深入雅隆河谷,经过连续不断的决斗和争辩,让面临崩溃的犛牛六部焕发出了新的凝聚力。这时我已离开戎隆近三年了,这时的我不知道戎隆的灾难,正从遥远的东方铺天盖地而来,我在寻找了二十多年的家园里挥舞着双手,我愤怒地挥舞着权利有限的双手。当初迎接我的那十二个老人,正在千方百计地限制着我的权力。

迎接我的是雅隆犛牛六部蕃联盟的十二个老人,他们由六名长老和六名本波组成。

由于长年的莫名攻讦,吵烦了吵累了吵成了一团乱牛毛,牛年秋季,所有的长老和本波都冥冥之中触摸到了终结舌战的办法,就是要根据一千年前的谶语,找到投为人胎的大鹏救星,然后让他做出决定,选择和平或者战争。但六位年纪最老、积累的智慧最多的长老此时已争得失去了理智,都害怕那个神秘的主宰者会做出与自己的意见相左的决定,便纷纷反对接受预言中的陌生人。本波们说,这六位老人的这种荒唐反映,说明他们已经背叛了神创造的史诗和政教律例;各部落的所有年轻人也认为,那六个老头子现在对伟大的祆宗本教,充满着犹疑。于是,都纷纷借助各自部落内部的小议会,废止了这些老汉对天谶问题的发言权,他们的职务由新推举的壮年长老替代。那六位老人是全蕃里大脑存储内容最丰富的人,对他们智慧的遮禁,致使犛牛六部联盟组织进一步松散,议事会议对诸部的节制能力彻底丧失,权力分解成了六个大单位和近百个小单位,每个单位都靠一些颟顸无知的少年盲目运转。蕃人这时的团结,只存在于议事智者们的理论中,除非有强有力的神灵突然垂顾,犛牛六部也像其他许多业已灭亡的部族一样,只能在雪域烟消云散了。

但早已名存实亡的议事会智者们仍然冥顽不灵,煞有介事地争夺着席位,本来由六个老人和六个壮年本波组成的议事会智者,刚由十二个壮年人替代,马上勒令那六个卸职的老汉去荒山野林深切忏悔,通过山居冥想捡回信仰后,才可参与部落事务。这时,根据谶语预示出现救星的年份正在走进虎年仲夏,那十二个早已失去号令能力的人,除了相信这个经无数仲巴传唱下来的谶语,相信有强大的救主从天而降,不可能找到其他的任何希望。他们深深感到出现奇迹的日子离蕃人越来越近,时间在火烧火燎地咬着他们的屁股,他们开始忙碌起来。本波们为此进行各种冗长的仪轨,又晃去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后通过圆光、断梦和演绎算术,再耗掉了三天。三天以后得出了基本一致的结论,要在次日早上,也就是八月十五日早上,于祭天神坛进行联盟有史以来最大的煨桑烟祭,祭拜伟大的天地日月星辰、天界诸神和所有水神地祇,然后沿着桑烟飘逝的方向,起程寻觅,到时碰到的第一个具有天神特质的男子,就是他们等待了一千年的伟大主宰。

桑烟一股股地飘向了巨大的薄冰似的东北天际,呈长长的雁阵形不断溶进蓝色的天穹。这时年纪最小的长老叹道,你们看,这是多么神奇的桑烟啊,像翻卷着无数神鸟的翅膀。这位长老叫斯察卡沃切,是一个面方口阔的智者,曾为寻找希望数次东行遥远的松巴,最后带着老巫婆比铜钳模棱两可的废话终结了这种徒劳的寻访。他的智慧继承于一个伟大的女性,那个女人的真名我早已忘了,我只记得,斯贝莫森是她的第二个绰号。她是个美丽又风骚的巫婆,在哼哼唧唧的歌声中老了,岁月带走了美丽的容颜,留下了积累了一生的智慧和一个儿子。这个儿子的血管里涌动着母亲的热忱。听到斯察长老的赞叹,除了三个人之外,大家都纷纷附和。那三个沉默不语的人,都是清一色的本波。一个叫恰苯唐雅,一个叫党拉苯,一个叫戎察果仁。在以后的许多年月里,他们用各自的记忆和唱腔,不断向我灌输风格迥异的史诗。戎擦果仁说,你们看见桑烟的走向了吗?如果我们循着它骑行一半个月,就到了我母亲的故乡戎隆。恰苯唐雅说,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随意浪费,几个月后就到了兔年,已经错过了谶语中的时限。戎察果仁说,我也冥冥之中感觉到,很快就能瞻仰到那位最伟大的首领。斯察卡沃切知道,这三个人对自己的赞叹声充耳不闻,并不能说明,他们不愿苟同关于神鸟的见解,他们只是想说自己有独立的见解而已。多少年来,他们一直不愿承认,斯察卡沃切是雅隆河谷最有智慧的贤者。斯察卡沃切最后说,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方向,大家快点韝马吧。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人,银灰色的鬓髯在风中微微抖动,却像一个身手矫健的勇士,第一个翻上了马背。那是一匹青色的高头大马,后来成了我的座骑,再后来,被一个叫坚度的人,骑到门巴丛林中去了。

我和十二位智慧的蕃人邂逅的那个下午,秋风萧瑟,山野苍茫,太阳犹如冰冻的血块,渐渐移向西天的褐色峰峦。我看见山下有两户牧人,一群灰色的巨鸟从晚炊中低低掠过,牠们围绕近对面山坡上的羊毛旗幡盘旋片刻,留下数声凄厉的啼啭和几片云朵,隐进了清凉的天空中。季节深入了枯黄色,候鸟早应飞回南方了,怎么还会有那种鸟群呢?我自言自语道。黄昏正在逼近,你该眷顾自己的百姓了。一个人的声音嗡嗡地传来。

  落日像一团凝固的血块,雅隆河谷的战争快降临了。我继续着自言自语。寻找救主的蕃人这时已站在我的眼前,字斟句酌地回应着我的每一句话。他们每人手执一面有着蕃部联盟犛牛图纹的羊毛旗子,身着灰色的皮袍,头上的鸟羽在风中飒飒颤动。走在他们后面的是四名虎背熊腰的力士,冬日黄昏般的脸上毫无表情,我知道我将被这四名力士抬回六犛牛部,将和敬重我或者畏惧我的人站在一起,主宰联盟的命运。

那个渐渐被黄昏侵吞的山梁上的对话内容,后来被人们传得面目全非:

他们问,你从哪里来?

我指了一下身后的山梁。

他们顺着我身后的拉日山巅,目光渐渐抬向天际,问,天界?

我是来自天界,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刚才从拉日山下来。

您很早以前就落在了这座山梁上?

不是。我刚开始落在了悉勃沃的土地上,那时候的我像一只雏鹏。

那时候的您能展翅翱翔了?

我指间连蹼,浑身羽毛。离开天界后,我降落到了恰摩增家,我是她的第九个儿子。

您后来为什么来到了这儿?

因为我力大无穷,智慧无限,悉勃沃人害怕我。

我们就要一个力大无穷、智慧无限的主子。

你们要一个天神之子。

您就是天神之子。

我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END

雪漠,原名陈开红,甘肃凉州人。国家一级作家,著名文化学者,甘肃省 作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市香巴文化 研究院院长,复旦大学和上海中医药 大学肿瘤研究所“人文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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