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阴家沟里(长篇小说《香》之第二十六章,冰凌花诵读)

(作者:东篱   诵读:冰凌花)

我大概是昏迷了很久,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房间里氤氲着一种暗沉沉的令人精神萎靡不振的气息,要不是那呛人的味道刺激着我,使我不断地咳嗽,我可能还会睡下去,一直睡到地老天荒。

后来我知道,我之所以一直在昏睡,是因为精神病院给我用了一种药,这种药后来我一直在用,已经成瘾,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我就会重新失眠和烦燥。可是,我的肾脏却遭受这种药的毒害,正一点点地出现问题。这正是西药的害人之处,它在潜移默化中悄悄地控制了我,使我成为了它的奴隶。不用它,我会精神狂燥,用它,我的其他的器官却被它悄然无声地侵蚀和损害。我整个的精神状态实际上是越来越差。

清醒后,我发现我在精神病院,因为来给我打针和换药的护士,他们白大褂的胸前都印着一行红字:阴家沟精神病院。这是一个恐怖的名称。在秦州人的习惯里如果骂某人是神经病,便会说,你是从阴家沟出来的吧,阴家沟精神病院的墙是不是倒了,跑出来个你。或者说,我看你,是不是该到阴家沟去了。

“阴家沟”这三个字,已不再是一条沟的名称,一个地理上的标志,在秦州人的意识里,它常常是精神病的代名词。

“阴家沟”,这三个字当然也引起了我的震惊。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环顾四周,这的病房这么的小,只有一张床,这张床靠墙放着,象宿舍似的那种竖着摆放方式。――人家矿医院的病床是横着摆的。对面也有一张床是空着的,放着一撂撂装药的纸箱。象个好久不开门的仓库似的,混合着一种陈旧腐败的霉味。

我大概是在二楼,我的后窗户上糊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网,铁网很高,一直顶到房顶。它是防止病人逃跑的。矿医院的病房是窗明几净,而这小小的房间简直就象是一间牢房。

我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脸色蜡黄的女人在走廊上探头探脑,她表情呆滞,步履迟缓。她先是敲打前面的窗户,然后见没有人理她,便将门吱吱哑哑地推开一条缝,把头伸进来。这老式的木门,风吹雨淋地早已变形,绿色的漆剥落得斑驳淋漓。那女人推的好像十分沉重,象推磨一样。

她刚一露头,麻利的女护士拿起端药的铁盘朝她的头上打了一下,厉声喝道:“回去。”

那女人毫不理会,呲着发黄的大板牙说道:“女的,女的,她是女的。”

“回去,不回去就开除你!”护士又一次喝道。

女人一听说要开除她,头便一下子缩了回去,嘴里嘟囔着说,不能开除我,我还有孩子呢!

女人的身影在窗前还没离去,又有一个头大身子短的人象头小老虎似的忽的扑了进来。他直接扑到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喊,妈妈,妈妈,你来了,你又要我了。

“虎子,出去!”他果真叫虎子,麻利的女护士对着这个叫虎子的人大声地喊。“再不走就打针了。”

虎子还是死死地拉着我的手,虎子的手指短而粗,象是刚刨了煤灰一样,黑乎乎,令我感到很难受,很想立刻挣脱他的手。但他的黑手却象钳子一般死死地卡着我的手。

他的眼睛是斜的,流着口水。硕大的头颅偏着,和肩膀连在一起,根本没有脖子。很明显这是个智障的孩子。

“妈妈,你是我妈妈。”虎子还在喊着。

这时,一个非常黑瘦的男人闯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根木棒,他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虎子便立刻松开了手。在我还没察觉的时候,笨拙的虎子竟然一溜烟地跑了。

后来,我知道这个黑瘦的男人是东山煤矿的下岗工人,他被聘用来做这一楼层的保安,对外倒没有多少事,主要任务就是管理这一楼层的精神病人,一旦发现有相互攻击、自杀等行为他便前来处理。据说,他有很多对付精神病人的办法,那些办法个个都是一种酷刑,虽然大脑细胞神经出现的问题,使得精神疾患者大脑感知紊乱迟钝,但肉体的感知依然存在。当肉体的痛苦加诸于身的时候,没有人不对这个黑瘦男人发明的酷刑而害怕的。

他有一个外号叫“狼牙棒”。就是因为他总是提着他那根钉满钢钉的木棒。他把水泥钉前后交叉钉在他从精神病院的后山上找来的核桃木棒上,谁要是捣乱,他二话不说一棒子打过去,立刻你便血肉横飞。他的右手上有道疤,那是当年他被迫下岗时,手提一把菜刀去找矿长算账,在与矿长的搏斗时落下的。

早年,他也是阴家沟精神病院的病人,为了逃避杀害矿长的责任,他就开始装疯,有一段时间似乎是真的疯了,他连厕所里的屎也吃过。有一个精神病人一尿尿就要找他,非把尿尿他嘴里不可,他就跪在地上,张着大嘴,吐着舌头,硬是把射进嘴里的黄尿一口口吞下。

他的老婆跟他离了婚,远走了南方,他的孩子由他的矿工老父亲抚养,他住在精神病院里躲过了牢狱之灾,却不愿意出院了。他不要工资,只要给他一口饭吃就行。但精神病院还是按临时工给他每月发着工资。

他心硬手辣,那些大夫们拿不下的病人,就找他。只要他一出现,不等挥狼牙棒,病人便立马屁滚尿流,服服帖帖。

他的大名是从那一年他生生打死一个人扬起来的。大约是2000年的时候,有一位郊区矿上的男教师被送到这里。这位男教师,比“狼牙棒”还瘦,几乎就是个皮包骨头,但头发却很长,猛一看还挺象一个行为放浪的艺术家似的。

这位男教师本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当年,因为高考没有报大学而误报了中专,当那些学习并不如他的同学们都考上大学的时候,他便疯了。他把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的校徽借过来,戴在胸前,到处乱跑,说他是某某大学的高才生,他将来要到国务院去工作,中国的领导人都是理科生,他就是理科生。

他象不知疼痛的一个人,当他在精神病院到处演讲的时候,狼牙棒就狠狠地打在他身上,他不服“狼牙棒”,用牙去咬狼牙棒,结果生生被狼牙棒打死。

他死的时候几乎是血流成河,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狼牙棒打烂了,他骨瘦如柴的身体里血液充盈,把花坛的绿叶都染红了一片。

他的家人来的时候,医院告知说他逃跑摔沟里死的。家人或许早已不想要他了,也并没有多问,他的哥哥拿了一笔钱连骨灰盒也没要就走了。

而我们的狼牙棒也就此树立了威望。谁敢不听他的,瘦猴子就是榜样,死了也是白死。就算是疯子、傻子,他们好像也能明白这一点。

当我确定我所处的位置在精神病院,我呆的房间是精神病院的房间,我坐的床是精神病院的床,那龇牙咧嘴的女人,还有那叫我妈妈的侏儒都是我身边的精神病人,我眼前的护士是精神病院的护士,注入我身体里的液体是精神病院配的药时,我立刻大喝一声:

“把针给我拔了。”

“不行,医生让给你打的。”

“去你妈的。”

我一耳光朝这个护士打去。护士是个高个子,细长身子,一反手朝我打过来。

“你敢打人?”

“燕子姐——”

她返身大喊,话音没落,又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也是高个子,只是又黑又高,她的头发很短,像男人的头发一样。

“咋了?”她问。

“她打人。”瘦高女护士指着我说。

“是不是?”然后她突然冲到我床边,“咵”一耳光朝我打来,“是不是这样打的?”

她恶狠狠地说。这是我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穿白大褂,又如此面目丑恶凶狠的人。她居然还纹着两道粗眉,僵硬地象两个死蝎子一样卧在她的肥脸上。以后发现,这里的人无论病人还是大夫表情基本上是狰狞的、凶煞的,不怀好意的。

我会不会也成为这样表情的人,真是不敢去想。

以后我知道这个护士的名字叫“燕子”。她真是糟蹋了这可爱、灵动、轻捷又美妙的名字。她应当叫“乌鸦”才是。她又黑又胖,个子又高,头发还剪那么短,嗓门又大又粗。她只要说话绝没有好事。她不是乌鸦是什么呢?那么从现在起我就叫她“乌鸦”吧。

乌鸦说着“是不是这样打的”,然后又一巴掌打过来。她是左右开弓地打我的。

“是不是这样打的!”她说一句打一下。很快我的脸便发烫起来。我的鼻血流出来了,她不管不顾,只管打,她的手变成鲜红的了,手指头也在滴着血。鲜红的手还在朝我脸上扇去。她疯了。

我一看见血便晕过去了,我听见乌鸦大喊了一声“来人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这样,我成了精神病院的一名新病人,当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穿的已经不再是我自己的衣服了。我穿的是蓝白条的病人服,松松垮垮的。我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这衣服的上面象白大褂子的衣服一样,也有一行字:阴家沟精神病院。这是个耻辱的标记,我不能穿这样的衣服。而且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个蜡黄女人和叫我妈妈的虎子也穿着这样的衣服。这说明我真的成了精神病人了,跟他们是一样的了。这怎么行!

我要去找医生,我不能穿这样的衣服。

我推开门,发现我的房间在这个楼层的顶头,我旁边连着走廊的房间就像频阳中学梁校长的大房间一样的房子上写着“器械室”三个字。门紧锁着。和我房间并排的是一间间病室。大概是早晨的时候吧,那些病人还没起床吧,走廊上倒是挺安静的,没有见到蜡黄女人也没有见到虎子。

我朝走廊尽头走去,路过病室的时候发现每一个房间前面的窗户都焊着钢筋栏杆,房间床的摆设跟我的一样,基本都是两张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房间的一切,每一个房间都杂乱无章,而且有一种恶臭味直扑出来。我顾不得细看,直奔尽头。尽头是两扇没有上漆的铁门。我推铁门,没有推开。透过门缝发现一条钢筋横亘在两扇铁门中间。门朝外锁着呢。

我于是拼命地砸门。“咣当、咣当”,在早晨的静谧里这声音如雷鸣如洪钟,加之我的愤怒,声音急促又猛烈。身后的门纷纷打开了,虎子最先跑过来,他连裤子都没提上来。“开门、开门”他喊着。

蜡黄女人也在喊,“八点、八点。”

有个秃头的女人过来帮我砸门。她像擂鼓一样砸得非常有节奏。她不急不躁,不疾不徐,按着鼓点砸,非常有音乐感,就象是在乐队里擂鼓一样。

后来我知道这女人以前是秦州市豫剧团的架子鼓手。她的丈夫是秦州市某局的一把手,整天出入歌楼茶肆,勾搭上了一名湖北小姐,还把湖北小姐带回家和她一起睡,玩“双飞”,她受不了就疯了,头发也掉光了。

身后还有几个人,麻木呆滞地站着。多数都是女人,看来这一层关的主要是女疯子。有个女疯子,长得还挺漂亮的,却披头散发地在地上找烟头。她在我脚底的铁门缝里终于发现了一根烟头,用指头硬是抠出来,掏出打火机点着,非常陶醉地靠墙吸去了。

铁门外有脚步声急速地奔过来。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在砸门?!谁在砸门?!

哗啦啦地一阵铁链子响声,紧接着一束阳光射进来,铁门打开了。

乌鸦站在门口,叉着腰,秃头的女人一溜烟跑了,象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似的。

狼牙棒站在乌鸦的旁边,手提着狼牙棒。虎子一见狼牙棒嘟哝着,不是我,不是我,转身也慢吞吞地走了。这些个疯子,可能早已被乌鸦和狼牙棒训练成了,一个个都走了,蜡黄女人和捡烟头的女人也不知啥时走的。只剩下我和乌鸦、狼牙棒对峙着。

“你想干啥?”

乌鸦有一种隐忍着的粗暴口气。我听和善的陈医生说,上一次晕血之后,一群人抢救我,我差点死了呢。大概乌鸦也害怕我再出事,所以她强忍着与我说话。

“我要求不穿这衣服。……这是精神病人的衣服,我不是精神病。”

“你他妈的,贱逼货!……”狼牙棒操着秦州河南活,挥起木棒做出要打我的样子。这个下岗工人,对待和他一样的底层可怜人可是一点也不留情,哪怕是女人。

估计这狗日的裤裆里的玩意也不行,不然老婆为啥和他离婚!再者,那玩意如果正常,就会对女人好,象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对女人有怜悯心,疼惜心。这狗日象二夷子一样对男对女一样凶狠。

乌鸦直愣愣地站在我面前,她根本不回答我的问题,一只手指我的背后走廊,说,你给我回去!

她的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个狼牙棒紧跟着做了一个表情,他的表情是,你回去不回去,不回去我就打了。

我被他们的气势震慑住了,转身往回走。乌鸦和狼牙棒象押送犯人一样跟我在后面,一直把我押送到床位上。

乌鸦对我说,你今天早晨不能吃饭,呆会还要对你进行检查。把衣服换好。

我站在那里没动,乌鸦走上前,二话没说,把那身我厌恶的衣服套在我头上。

“我不是精神病,干嘛要穿这衣服。”我还在反抗。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呢,送到这里就是。”乌鸦说道。

然后,她和狼牙棒走了。他们并没有走远,是到其他病房巡视去了,因为我听见蜡黄女人和虎子被电击了一般地大叫,乌鸦也在叽里呱啦地说这说那,没有谁能让她满意。她的工作就是让这些精神病人服从于她。

乌鸦出去了一会又拐回来了,吃饭了!她大喊着。

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吃饭一般,病院所有的人立刻冲出铁门,站在楼前的院子里,他们要排着队到山坡下面的另一处院落去吃饭,吃完饭再由乌鸦和狼牙棒护送回来。那个院落盖着几间瓦房,坐落在半山腰,象是征用的农民的院落。

我随着大家也站在院子里。这时,我才看清了整个精神病院的结构。

它坐落在一个林木茂盛的山凹里,三面靠山,一面临坡。一条小河从坡底静静流过。最能构成风景的是那小河上居然有一座小小的石桥,石拱桥,我只在五号信箱的半截沟见过这种古色古香的桥,没有想到这里也有。医院的大门开在靠山的一面,从大门望去,是那深不可测的高山,茂密如原始森林一样的林海。一条窄窄的石子路环山而下,仅够一辆车通过。山底下,黄丝线一样的山村小路弯弯曲曲地不知道在哪里和外面的世界勾连在一起。

医院居于深山中的一块不大的平地上,有点像是我们五号信箱子校的形势。是啊,秦州城本身就坐落在黄土高原的深谷里,它的两面到处是沟,每一条沟都是黄土高原被冲刷的结果,结构大同小异。只是不知道这条沟位于秦州城的哪个方向和位置。

我所住的病院是一个三层大楼,临山面坡,这是这里最高的建筑了,病人全部集中在这个大楼里。三楼大概住的是比较严重的病人,他们的楼门是不开的,那些人的饭是要送上去的。象犯人一样从门口的小窗口里递进去。一楼是男病人,不是很重,生活能够自理。

病院的对面是一排平房,一间间的房子挂着白色的门帘,门上方有一块牌子写着各个科室的名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收费室,挂号室,内科,五官科,神经内科……也象模象样地赫然在目地钉在墙上。病院右侧角落临坡的一面翘居着的还是一排平房,不过很短几间。象是医生和护士们的休息室。想想在这里工作的医生和护士也挺不容易,他们一个星期回一次市区的家,平常就和病人一样呆在这远离尘世的所在。

如果这里不是精神病院,而是一处庙宇,青山环绕,溪水绕脚,四野静谧,六根清静,那么,这里该是多么好的修行养心所在啊。特别是此刻,盛夏的暑气还没有退去,秋老虎还在发威,城市里热得无处可逃,而这里此刻凉意浓浓,这小小的简陋院子里,山风袭下,风动叶摇,好不舒展啊。

站在这里往山下看,往山的对面看,蜿蜒的群山一道道排阵而去,好不气派,滚滚滔滔象奔涌着的绿色江河,又象是上帝赐予的翠色屏风。山下溪水静默无语,只跟着山的走势相依相偎。

像残兵败将一样,这群穿着蓝白条服装的散兵游勇,跟着乌鸦沿着小路下山去了。我也跟着。忽然从对面又冲过来一个女护士,她一把拽住我说,你不能去。

“你跟我过来。”

我被她带到对面的一间房子里,正是挂着神经内科的那间房子。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他一看便是一个标准大夫的模样,瘦削而文气。他自我介绍说他叫陈志林,是我的主治大夫。以后我的治疗归他管。

他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然后问了我很多问题,象是测试我一样。这些问题都非常怪,我对陈医生说我不想回答。陈医生说,你只需要说,“是”,还是“不是”就行。我于是就一会“是”,一会“不是”地胡乱答了。但陈医生却很认真地在记。

(1)你是否一直感觉到伤心或者悲哀?

(2)你是否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或是一个失败者??

(3)你是否在做决定时犹豫不决?

(4)这段时间你是否一直处于愤怒和不满的状态?

(5)你是否患有失眠症?或整天感觉到体力不支、昏昏欲睡?

……

陈医生一口气问了我十几个问题。当他问到性爱问题时,我对陈医生说,我没有性爱,我离婚了。陈医生没说什么,继续问。但接下来陈医生问完这些问题之后,家庭,婚姻的问题他又问了一遍,我又回答了一次“离婚”。

这一点上我没有隐瞒他,他像是个好人。我不知道他对精神病到底有多少研究,但我愿意相信他,他在这里不知工作多久了,看起来比我年长一些。他的耐心和严谨让我感到他是值得信任的。

我于是象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我的身世和经历全部告诉了他,我几乎没有停止过,一直在讲,而他也象是耐心在听,不时在本子上写那么几个字。他的表情是怜悯的,同情我的。我为此感到很高兴。我需要倾诉,需要有人来听我倾诉。

我从小时候讲起,讲到我姑姑,讲到瘦高男,讲到赵熊,讲到我在学校的遭遇,讲到学校领导对我的欺负,讲到赵虎,讲到老小伙,讲到我的孩子。

当我讲到老小伙和姑姑为了我而下落不明的时候,我哭了。哭的特别伤心,是抽泣着哭的。我想我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老小伙和姑姑了。我对他们犯下的罪过永远也无法洗净,这是我心中最深切的痛,是我害了他们,他们本来是可以相亲相爱地度过晚年的。我夹在他们中间是个多余的刺,我这个刺多年前就当拔除了,可姑姑却一直那么容忍着我。我当以怎样的自我惩罚才能除掉心中的悔恨啊!

我想我应当去死,早早的地死掉,然后我到天国里去找姑姑和老小伙,在下一世,我是他们的使女,每日给他们端茶倒水来还债,不,这样可能还是还不清的,我应当是姑姑的丈夫,我托生成男身,好好地爱姑姑才是,我要和姑姑白头到老,不让她一嫁再嫁。噢,不对,那老小伙怎么办呢?我还是不要托生成丈夫的好。我不能拆散他们。

“我应当托生成什么比较好呢?”

我把这个问题丢给了陈医生,我希望陈医生能帮我回答,这个问题我在矿医院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我想的脑袋都疼了,一直没想清楚,到底托生成什么比较好。

陈医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然后又在本子上写下什么。他的字太潦草了,和他的人一点也不一样。我伸头看他写了什么,叽里拐弯的看不懂。

“对,我想起来了!”我突然站起身,在陈医生的小房间里走来走去,我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对,我就托生成一匹白马,让姑姑和老小伙骑着我到处游逛,噢,我想起来了,还有我的孩子,姑姑手里抱着我的孩子。我们逛着逛着就一起逛到了天堂里。”

陈医生按了一下桌前的电话,刚才那个护士又进来了,陈医生对那护士说,带她到病房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这个想法好不好?”

我拉着陈医生的手,陈医生说,你的想法很好,你真聪明。

“陈医生,你真好,只有你看出我很聪明!”

“你也很漂亮!”陈医生又说了句。

“真的吗?”我已经跨出门坎了,听到这句话我又拐了回来。

我站在陈医生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陈医生。他是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有种不染尘埃的干净文气。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平静地站着,任我目测。

“陈医生,你最适合戴眼镜了,这眼镜最适合你了。”

陈医生微笑了一下,脸上竟显出浅浅的酒窝。

“去吧,抓紧治疗。”他最后说。

作者简介:

东篱:陕西铜川人,陕西省文化厅百名优秀人才之一。陕西著名女作家。曾工作于铜川市人民政府研究室。出版有长篇小说《婚后不言爱》《婚戒》《生父》《香》《远去的矿山》五部,其中《远去的矿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其作品以凌厉的风格和直面现实的勇气,受到读者喜爱,拥有广泛读者群。贾平凹称赞其长篇小说《远去的矿山》:我读了《远去的矿山》那书,很让我震撼,写得好啊,那么硬朗,那么扎心,那么令人感慨!

【主播简介】:

作者简介:

东篱:陕西铜川人,陕西省文化厅百名优秀人才之一。陕西著名女作家。曾工作于铜川市人民政府研究室。出版有长篇小说《婚后不言爱》《婚戒》《生父》《香》《远去的矿山》五部,其中《远去的矿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其作品以凌厉的风格和直面现实的勇气,受到读者喜爱,拥有广泛读者群。贾平凹称赞其长篇小说《远去的矿山》:我读了《远去的矿山》那书,很让我震撼,写得好啊,那么硬朗,那么扎心,那么令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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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荣 ,网名冰凌花  。喜欢丰富多彩的生活,喜欢做真实的自我,喜欢通过诵读传播美好和正能量,在诵读中感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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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篱‖秋风起(长篇小说《香》之第二十五章,少兰诵读)

东篱‖医院里(长篇小说《香》之第二十四章,海俊诵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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