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冬天，像是一个剑客，既狂放不羁，又清冷寂寞。风从北大沟吹过来，缓缓的，软软的，细腻的恰如吃上一口烤红薯的感受，丝丝入喉。风急促的时候，通常带着尖哨，如刚开始学习拉据的徒弟，着急而又不得要领，吱吱妞妞，把土腥味也带起来，有一种干燥而清冷的味儿。风要是疯了，就灰土莽荒，一路四分五裂，进入村庄。村庄有迎接挑战的本事，这不是秘密。秘密是不言说的，如每个人心底的疤，留着自己体会，品尝，自愈。无根的风，碎碎的，如刀凛冽，落叶纷纷扑向大地，叠加在一起，互相安慰，白杨树只剩下鸟巢，在那里瑟瑟发抖。池塘边平日里那些欢快的小家伙，如蚂蚱，蛐蛐儿，青蛙，麻雀都消失于无形。荒草扒拉自己的一生，虔诚而又单调，做最后的祷告。寒风的兴奋劲儿日益长进，走火入魔的刀法疾快而无形，秋日里高傲怒放的霸气菊花也不得不萎缩在东篱之下，退隐江湖。吊在屋檐口上的丝瓜秧子，还在思考关于生命长短与丝丝缕缕的联系。望着路上稀碎的行人赶着车，抄着手，着急的行进，就知道故乡的冬天来了。
于是大地失去了伪装，村庄失去了颜色，到处是灰灰的，沉沉的。灰白是冬天的主色调，更接近于真实，无限接近于死亡，所以冬天没有生气，叫人活泼不得，就连那些平日里撒欢的小伙伴们都隐藏起来了。父亲在小院里面忙活，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棉花柴，抱着干枯的树枝，还有木头。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斧头，毫不留情地劈开那些松木，榆木疙瘩，杨树干，哐啷一声使得他精神抖擞，又高高扬起斧子，嗨的一声落下来，木头一分为二，木头不再是木头，是一堆积攒的力量，哐啷，嗨哟，哐啷，……提前了吧？我问他，现在就弄这些东西。父亲头也不抬，喘着气，头发上微微冒出的白烟，淡淡的说道，等下雪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凡事要提前准备，用的时候就不会慌张。一边说着一边用他树枝一样干枯的双手，将柴抱起来堆在院墙的角落，整整齐齐码好，然后用塑料纸盖起来，四角压起来，用手使劲拉紧，再用砖头压在上面，又转转看看才放心。小时候，我在院子里找些趣味，看父亲忙东忙西的时候，母亲就从背后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提溜起来，嘴里嘟嘟嘟个不停，快到屋里去！看你，冻得鼻青脸肿的，傻站着干吗？屋子里是暖和一些，可同样没有趣味，母亲开始奋力蹬那台喘着轰隆隆粗气的缝纫机，为我赶制冬天的小棉袄，小花猫蜷缩在线簸罗里面，似睡非睡，我拿出那些翻烂的连环画，找那些未曾细看或遗忘的部分，用手沾了吐沫，一页页翻，手指头确实冻的有些不自在了。
等那老旧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我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噜响个不停。饿了？母亲便站起身来，父亲从院子里走进来，便和母亲商量着做什么饭吃？不用猜，我就知道是红薯包谷糁，炒一个萝卜丝之类的将就一顿，母亲说晚上不能吃太多，否则影响睡觉。是的，我经常尿床，画地图，应该报个美术学院之类的，那些画面很美，超过想像还带着味儿，老师说我有天赋，可后来我却学了修电器，我也不知道原因，现在又爱上了写写文字聊以慰藉，做梦时还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事与愿违呢？母亲走到灶伙里，过来说没有红薯了，父亲说，去红薯窖再系一些上来吧！这话让我的眼睛一亮，下红薯窖是件有趣的事，不远，就在院墙外的西边，那里有十几个红薯窖，如盛开的小蘑菇似的排着。父亲拿着筐子和扁担，这是他的宝贝武器，一头挑着日月，一头挑着我。走到我家的红薯窖，先搬开那坚硬的石板，先在筐子里点了一根蜡烛放下去，等了一会儿，我坐在筐子里才下去，下边很是暖和，但是有多菌灵的味道，和一些腐烂的红薯味儿，这里有时候还能看见几只土蛤蟆，或者是刺猬，甚至有蛇，碰见这些，我是挺害怕的，它们也怕冷吧，父亲催促我随便拣一些，赶快上来。风在村庄上空盘旋，看见那些宽大的木门便穿拥进来，呜呜的响，让人不由自主地蜷缩着身体，拉紧棉被，这天再冷下去是要把人的魂给勾走的，冬天老天爷是要收些人走的。没过两天，邻居芝兰嫂子抱着孩子在院里面和妈妈叽叽喳喳的说话，旺旺的妈不在了，正说着，就有李姑娘来借东西听到了，一脸惊诧，一皱眉头乍然地问：啥时候的事？芝兰嫂子说，估约摸是夜黑儿个，听旺说早上喊吃饭，连喊几遍没应腔，一摸凉了。李姑娘那嘴就啧啧啧，像数着硬币似发出的惊讶。走，看看去。冬天的故乡，热闹的时候也大概就是这样的事吧。农村人把生死看的很重，婚丧嫁娶这一套礼仪是必不可少的，传了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是来自于对生命的敬畏。旺旺家已有些人了，都很忙，周围的人或蹲着或站着，简易的站炉，干柴烈火窜出火苗和浓烟来，小孩子们嬉笑乱跳，悲伤对于他们毫无概念，抬桌子的抬桌子，理盘子的理盘子，配菜的师傅在切菜，大厨师用铁爪爪勾着肉，沸腾的铁锅里肉味四溢，看的人嘴里不时咽着口水，几个女人择着菜，小声低语，管事的在那忙着发烟，门口摆着桌子两人在收礼钱，帆布幔子扯到院墙上，系在树枝子上，风一刮哗哗的直响，还有人在糊麻杆子，剪纸钱，打墓坑的几个人带着铁锨，每个人发了手巾，管事的安排好筐子，带上纸钱，酒，鞭炮等物什，领着孝子出发了。头上带着白布的孝媳跪在堂屋两边，高大的黑色的棺材刺眼，一盘唢呐正在卖力地吹奏，净是些凄厉惨心的曲儿，曲儿小腔儿大，吹的人浑身疼痛，本来就是冬天，看了，听了就更加的寒凉了。晚上是有电影看的，放映之前，就有管事儿的念一篇悼词，让人们都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样的一生，净是些万古流芳的好字句，人们似乎从不吝啬对一个死去的人的赞美，那怕这个人生前多么的不叫人待见，有谁会愿意跟死去的人计较这些呢？冬天的夜，黑且漫长，两部电影却很短，尽管冻的人瑟瑟发抖，荧幕前面、后面却挤满了人。电影不是经常有，再冷也不能放过，以免别人问起来昨天放的啥，而你不知道回答不上来，就会被人笑话，在这小村庄里，谁也不愿意做一个孤陋寡闻的人。一天冷一天，一切都慵懒的扶不起来，大地休眠，村庄休眠，人就懒的不言语了，见面了都哦一声或者是点个头算是走了招呼过的过场，人也懒的出门了，就等着一夜醒来，推开门一看，满院子雪白一片，到处苍茫的时候，人才会开始兴奋起来，无论大人或者是小孩子们，故乡的雪通常是来的悄悄的，总给人惊喜，下的很厚，仔细听传来朽枝折断掉落的声音。家家户户少不了升个火，找个烂瓷盆子又或者是泥巴糊个土盆，架上木柴，树墩子一天到晚的围着烤火。烟火气很呛人，屋子里却很暖和，烤火时候，人就愿意说话了，拍拍过去的苦，说说现在的难，想想未来的美好，大人会给小孩子们讲故事，破谜儿，烤一烤尿布，鞋子，或者需要暖和的棉裤，棉袄之类的。当然也会找一些乐子来，比如说炸包谷花，烤馍片，烤个红薯。炸包谷花最有意思，把生的包谷粒扔到火盆子里，不一会儿嘶鸣着砰的一声，啪的一声蹦出来炸开了花，有时候带起的烟灰四散，有的炸的很好，有的炸哑了，哑的是铁子，不好吃，烫嘴。吃的灰头土脸，大人就开始破谜儿，讲笑话。红公鸡，绿尾巴，一头栽到地底下。千条线，万条线，飞入草丛都不见。铜墙铁壁红帐子，里面坐个白胖子……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赶仗，是在大雪下了很长时间后，突然放晴的时候开始的，困了很久的人们带上猎狗，到茫茫的田野里逮兔子。饥饿的野兔被逼得跑出来，雪地上不便于它们奔跑，只能跳跃。有的拿着叉，有的骑着马，有的翻倒在雪窝里，有的抓起雪球乱扔，人们狼嚎震天，乱吼乱追，像一场追逐的游戏。野性与奔命的自然撞击，速度与激情的猛然放浪，在毫无掩饰的雪白里，直白简单的上演。也有纯粹的跟着瞎胡闹，凑热闹的人，比如小孩子，不是所有人都撵兔子，一个冬天下来，听到谁逮了两三只，那已经是传奇了。赶仗，不在于野兔子，在于赶的那一份放纵，那一种苍茫天地间的自由奔放，表达生命的本真，是乡村人的自然而然。雪总会融化，太阳总会露头，我在树枝上的雪，一层一层的往下掉，有时候带着残败的树枝子，把一个季节的密码透露。村庄里边的情趣美，田野是无法感染的，我就常常看见一群老庄稼人，蹲在高大的房山墙根儿下。粗俗的老棉袄，灰色的火车头帽子，黄瘦土色的脸，笨拙的身躯，慢慢的倚着，野性凛冽的西北风被挡在山墙外边，四散逃离。这些房山墙下却揽住了冬日的暖阳，那些欣欣然的阳光，难得而珍贵，金粉一样洒在山墙之上，穿透冰凉，就有了火焰熊熊燃烧的猛烈，这块圣地，这块小地方，成了一道暖和的风景。那些老人围墙而靠成一排排，有的蹲着，方言土语叫搁蹴，有的搬着小板凳坐着，有的搬来大靠椅躺着，大多数人将手抄进棉衣袖子里，随意往墙上一靠，像一尊尊雕像，黑白素描，棱角分明，线条勾勒出原风景。各种各样的姿势，自由地聚集，没有谁事先约定，也没有谁大声召唤，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的。很多时候，看见他们在那里，也只是在那里，大多数的人低头不语，享受阳光的味道，听风的声音，想着无所事事的事儿，有一些老人抽着烟袋锅儿，叭嗒叭嗒，那撕裂的咳嗽声，会把这个冬天吓走，烟圈儿飘逸的是这乡村的情愁，有的人注视着远处的天空，像沉吟的诗人，或者是凝神的哲学家，思索着前世或今生，关于命运的赐教，关于大自然的魅力，或许关于眼前这场雪的安排，明年的某个计划，他们就像成熟的庄稼，晒着自己的风骨，晾晒着自己的生命。也有小声说说笑笑的人，关于谁撵兔子而跑叉了裤子，关于谁烤火而烧通了棉鞋，关于谁端碗吃饭而碗冻住了，关于黄鼠狼来叼鸡而被夹子夹了，关于女人睡觉抱着暖了一夜的脚，关于……嘿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集合起来的时候，那就是一个个故事，褶皱里的寓言，相互传递。笑声是这所有的精彩点缀，是催化剂的亮彩。悄然走了一个老人，又悄然来了一个老人，也没有人太注意，也不用打招呼，该说的说，该笑的笑，望天空的继续望，紧缩肩膀晒太阳的还在继续，有的闭上眼睛打瞌睡的，有的小声哼哼着老戏的，总之，什么时候，墙根儿下就总是蹲着一群老人，像一树叶子，飘落下来，又长叶新的叶子，像一塘池水，被太阳不断蒸发，又被雨水不停地补充，阳光下，就总有那么一塘池水。这个冬天，我回到故乡去，眼睛、脚步、心里曾经抱怨落根的土地，贫瘠而无趣，抱怨逼仄，视野不够辽阔。埋怨房山墙年年都会抹上一层新泥，墙皮逐渐厚重了，表情也越来越丰富了。如果一层一层地剥开，你会发现那里面压缩着不同年代的标语、口号，它们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碾过的痕迹……可现在，我转来转去，也找不到一处完整的房山墙，抚摸着那些残留的回忆，泪奔。那几间泥土小屋，也许是村里最古老的住所；据说是很多年前，用河里挖上来的泥，掺上晒干的稻草垒筑而成。小屋虽旧，却异常牢固；那里住过下乡的知青，下放的干部、小商小贩、甚至是举家逃荒的人...这里同样是那些漂泊的心灵回归的圣地。老人们倚着老墙，像贴着自己的历史；他们神色安详，他们静如天籁。然而，老墙注定是要消失的；同样，由一面面墙构成的村庄，注定是要消失的。都市的涟漪，正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着……但是，在新的社区里，在花园的长椅上，同样，没有谁召唤，也没有谁约定，一种相同的气味和磁力，或是一种心灵的感应，让那些已经失去村庄、失去老墙的庄稼人，又重新聚合起来。他们享受着阳光，他们晾晒着过往，还有即将消失的生命。我站在青葱岁月的北大沟，丘陵起伏的日子横亘垄间，西沉下山的太阳如此的绚丽迷惑。遥远的距离空无踪影，好风相从，天地之间层层叠叠，明暗交错，虚幻真实。它们最淡然地呈现出最完整、最温馨的模样，那些自然轮齿状的弧线是时间流动的火，即将逝去，经、纬，全部的释怀和罪过。土坡上的道可道，不变的车辙，无意言说，沉默散落在田间的长嘘短叹，轻轻唱成歌谣。满脸的沧桑，勾勒出满目的神秘莫测，我只有敬拜，让心皈依了白云的圣果，天际头壮美的变幻，仿佛看到了青春年华的摇落，风吹过来的声音，告诉你故事的交错。夜的黑照见村庄的双眸，绝美莲藕般的心，岁月为人推着季节的磨，花红柳绿变成了黄叶落飞，究竟是谁的错？悲怆的懦弱，呈现着亘古的循环往返。村庄的小鸟飞过来，抗议风带来的故事和结果，一切都是假设，不存在，希望如此。低头一瞬间，看见迟开的花，在背阴里悄悄地绽放自我，晚霞温柔的谎言，沟坡上蔓延旅行。青草黄，泥土氤氲着一波又一波的湿气，永不停下，晕染着冬去春来，花开花落。月出东斗的天空中，这时，有一只红蜻蜓飞了过来，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苗。一瞬间，这些庄稼人的目光似乎都被点亮了；他们想起了田园、草垛、傍晚的炊烟，想起了树木、河流、梦里的村庄；也想起了冬天的秘密，以及家乡那斑斑驳驳的房山墙……
【作者简介】熊向阳 网名：向阳花开，汉族，籍贯：河南南阳人。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南阳市首届草庐文学研修班学员，湖北省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乡村杂志》现代诗编审组长，大豫文学网特约作者，曾任学校海风文学社编辑，北方文学研究所采编记者，作品在《人民日报》《当代作家》《西南文学》《东方散文》《中国乡村》《齐鲁文学》《汉风文学》《读书369》《四川散文》《大河文学》《乡土作家》《河南文学》及各大小平台发表诗歌及散文一千多篇文章、诗歌；《乡村的风骨》入书《南粤诗刊》，《王庄的春》等入书《湖北文学丛书》；2020（第五期）“豫见文学”征文大赛获二等奖和人气奖，2020第八届中国（海宁）·徐志摩微诗歌大赛、2020豫信杯中国散文优秀奖等诸多奖项。喜欢诗歌散文，在岁月的沉淀中，不断发现和捕捉创作灵感，努力开创自己的作品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