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医生倒计时 | No.20 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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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医生倒计时第20周：跨年

有人活到了新的一年，有的人却留在旧的一年

皮一下，很开心

这周呼吸科出科，在呼吸科的感觉便是心态的放松，放松的具体表现就是自己经常会“皮一下”，然后大家“哈哈哈”笑过一阵便结束。

这种不严肃的状态在自己的身上很少见，只有在亲近熟悉的氛围下，在知道自己不会因此而被诘责的环境下，才会释放出来的状态。

周四小讲课结束，教学干事周老师问我们关于在呼吸的实习有什么意见

他提前和我们打预防针，说最没有意思的回答是“和之前的科室感觉一样”，既没有夸奖所带来的荣誉，也没有批评所带来的提高。

我开玩笑说“老师要不私聊吧，当着这么多人批评怪不好意思的”。

我的目的是加老师的微信号，毕竟只有这样，老师才会主动加我微信。

后来以帮忙做个抗生素ppt的代价拿到了老师的微信。

虽然我知道大概在完成ppt后，或者明年元旦前，可能会被老师从联系人列表中删除。

但毕竟，对于有趣的人，才会想加微信。

最后关于实习的建议写在出科表，在微信文章就选择“皮一下”地夸夸。

每个人在呼吸科跟着不同的治疗组，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会相同，所以下面只是我个人的感受，仅供参考。

一年前呼吸科的理论课，周老师、时老师以及李老师，给当时还是学生的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周老师，瘦高，干练的短发，说话很有穿透力，对学生很是严格；时老师，坚持自己的看法，对肺结核有自己独到的理解；李老师，声如洪钟，谈笑风生。

我被分到李老师的组，谈笑风生。

李老师，年轻时弹吉他，校吉他社的社长，学校的风云人物，爱音乐，现在更爱学生，喜欢和学生交流，喜欢带教，有实习生的查房时间会比平时长很多。

标准的“斜杠青年”

第一天的我就被李老师cue得精疲力竭，再也忘记不了“CURB-65”以及“医学的4P模式”。

每个实习生都会被提问医学的4P模式，李老师试图用这样一种方式将医学理念传播给未来的医生。

李老师是个可爱的人，会做加油宝宝的表情给病人鼓励；会给我们学生分享其父亲的信以及他儿子的小视频；会和我聊他在我们这个年纪时候的事情。

李老师是个有趣的人，无论病人多难过，在见过李老师后眉头都会舒展；无论病人结局多么糟糕，他总会找到让人心安的点；无论事情发展有多么失望，从没有见过为此叹气，至多烦恼一阵又继续乐观地给我们讲故事。

李老师是个稳重的人，他会用自己的理解安慰晨会因为新医保政策而心忧的年轻医生；他会给予组里医生足够的信任、认可及重任；他会用认真对待我无聊的问题和想法。

某次在电梯出夜班，偶遇李老师。于是向李老师吐槽说“下周内外妇儿大联考的考试真得很无聊，很没有意思！”

我得到的回复是：“没有意思也要考呀，考了你们才会看书，才会试图掌握临床知识。”

我竟无言以对，我被说服了，李老师的一番话颇有微言大义的感觉。

如果我为了考好成绩的目的话，我真的提不起看书的兴趣；但如果是为了掌握知识，我还是愿意看书的。

事后，我很诧异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向主任吐槽这么无聊的问题。

想来，是一种“真实”，我“真实”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主任也没有因为这种无趣的念头而嗤鼻。

我如果早些碰到李老师，我可能会被老师吸引选择呼吸内科，我想这就是老师的魅力，让人“亲其师，乐其道”。

不过我还是很害怕李老师问问题时，直视自己的双眼。

在李老师口中，老沈是个善良的人，我的确感受到沈老师的善良。

我就随口一说，吃不到正宗的砂糖橘。结果老沈就说自己办公桌上有自己买的砂糖橘，很正宗。结果下午，我就被老沈带到办公室将橘子拿来分给大家。

后来，我戏言说“要挂沈老师的门诊，开阿斯美”，沈老师立即说自己楼上有很多没吃完的阿斯美，可以送我些。

后来我升级改用信必可，再也用不到阿斯美。

陈老师是负责我的住院医生，除了第一周认真地写了床位上的日程录后，剩下的时间只是偶尔帮忙写大病史和首程，这样很是不好。

但还是很感恩陈老师对我的带教，尤其是周五那份带教的首程，花了近两小时的修改。

也让我真正意识到为什么人工智能很难代替写现病史，好的现病史要体现医生对于疾病诊断倾向的思考。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写一份合格的病史，真的很累了。

还有一起值班的时候，因为我睡得太死，再加上休息室上了锁的门，没有能够让陈老师叫醒我抢救病人。让陈老师一个人面对数十的家属，让自己感到羞愧。

九院来的毛老师，会帮学生扎血气，拥有现在实习生想要的上级医生的一切好品质。

曹老师，帅气的正面形象，却管着两张危重病床。临出组的时候，被迫写了很多的日程和填写死亡四联单，那个“我太难了”的状态让旁观者印象深刻。

吉老师的嘴真碎，值班的那天就因为他的乌鸦嘴让我俩一夜没有睡。让我去做肺功能及FeNO，结果自己真就是小气道炎症，开始吸糖皮质激素及支扩剂。

赵老师，人可真好，帮着我们组做胸腔穿刺及置管，经验丰富且沉稳。对于我问题，从未感到厌烦，并且认真回答。

学到了很多零碎的知识，这些知识课本上都不会写，这是临床上才能学到的，很庆幸，我能接触到。

张老师，被护士们称为“大雄”，我真的很想在这个基础上叫“大老师”，就像大张伟的那个“大老师”。

后来被小伙伴指出是当初带教我们胸腔穿刺的老师，那两团腮红让人感受到年轻的气息。

大老师默默地背了很多锅，但还是很认真负责地处理些糟糕的情况。

出科的时候，还是要皮一下，感恩所有遇到的老师们，然后认真准备接下来连着一周的内外妇儿大联考。

孤独

生病是一件孤独的事情，尤其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T床最终还是没有挨到2020年，她的最后一天，我在她的床边。

30号出夜班的时候，我想发个朋友圈，大致上想说“夜班之神最终还是没在2019年忘记我，纪念一夜的抢救。”后来觉得矫揉造作，回去就睡到晚上。

T床是一个已经活了5年的肺癌患者，后来从护士们的闲言碎语中了解她生前的情况，拼凑出对她模糊的印象。

未婚，父母都不在世，唯一的亲人是侄子，但断绝了关系。所有的后事都交付给了律师，平时医院的照料都是请护工。

这些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都不知道。

她给我留的印象是个较真的老太太，常由于稍微的不舒服叫护士与医生，这样的病人自然不受喜欢。

而在她离去后，了解她的身前情况，竟有些同情。

我开始思考她在病床上，孤独一个人的时候，脑海在想些什么？

会不会后悔错过那个可以结婚的对象？

会不会后悔和侄子断绝关系？

……

这些我都不知道，同组的女生说，一定不要像她这样死去。

或许，她也在影响着活着的人。

在中国，类似于她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存在的，如何尊严且温暖的死去，是值得考虑的问题。

我后悔，在她健在孤独的时候，我没有给她我能给的温暖。

尊严

N床还是走了，那个让我像打了败仗的逃兵的病人最终还是走了。

我后来的两周，鼓起勇气去看他的情况，而他的情况却一直不好。我的第一个夜班就咯血，后来周四清晨再次咯血，挨到9点42分，宣告临床死亡。

在医院的两周时间里，医生一直在和他斗智斗勇。

患者肿瘤晚期，恶液质，身体极度瘦弱，精神虚弱。为了能增强他的营养状况，解决他吃不下的问题，想给他下胃管。

光让病人同意这个决定，就花费了将近四天的时间，而胃管存在的时间还不到四天，就在病人强烈要求下被拔去了。

临近死亡的几天，他的房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大家心里都清楚，时日无多。死亡的气息一天天浓烈，家属也安排着、计划着自动出院回家。

他还是没有挨到回家的时候，死在医院里。

病人心率下降，血压维持不住的时候，护士已经开心二联准备抢救的时候，床位医生阻止了接下来的医疗行为，病人已经签署后放弃抢救的同意书。

于是我们在床头看着他心电监护仪上氧饱和从70跌倒40，到最后的测不出。看着心电图上偶尔的逸搏心律，看着病人平静的面容。

从心电图机中打印出一条直线的描记图，宣告9点42分的临床死亡。

撤去吸氧、监护、输液等候，家属扑在病人身上，压抑久的情绪瞬间宣泄出来，惊扰了整个病区。

不同于T床，N床在生命的最后还在试图抗争，抗争我们的医疗行为，最终还是他赢了，他以相对尊严的方式死去。

我回想医生在床边说服家属插胃管时，家属询问他时候的摇头。

他在生命最后的几天想着什么呢？

“我宁愿死亡，也不愿忍受这根管子”

他赢了，他走了。

“他是个知识分子，他想的很清楚，他熬过了这个元旦，至少活到了2020，已经很好了。”

这是主任对他最后的评价。

敬畏

周六白天，一个出院的病人家属来到医生办公室，争执乃至要投诉。

接待他的是赵老师，我在旁边写病史，他们的对话让我瑟瑟发抖。

家属对于基因检测费用是否进医保纠缠不清，对于诊疗过程的不满意，对于医生诊断的反复而怒气冲冲。

对于穿刺的病理，病人很急切想立马知道结果。于是床位医生打电话咨询获得口头报告，报告说发现肿瘤细胞，告知了病人家属。可最后的正式报告却没有报告肿瘤细胞。

于是病人怒气冲冲地来找床位医生。

这究竟是谁的错？

病理医生的吗，可是病理医生给的是口头报告，本来就不是正式报告。

床位医生的吗，可是床位医生没有犯任何错误呀。

这个故事最后所能带来的改变是，床位医生再也不会去要口头报告，那着急的是呢？

还是病人自己。

转了一圈，吃亏的还是病人，或许这并不能用“吃亏”来形容，本来这就是时间成本，该省的还是省不了。

那些聪明的病人家属，感谢你们让我上了一课。

以敬畏之心去看待每个病人，收起了渐渐懈怠随意的心态。

认真对待每个病人，因为你不知道哪个病人会来投诉你。

想到周五中午，他家属就找我来解读出院小结的报告，还好被小伙伴拦住，事后还被带教老师批评了。

或许别人埋下的雷可能就在自己的手上炸了，还找不到埋雷的人。

那个下午，我没有“皮一下”的念头，心情沉重，面无表情。

沉重

这周，我送走了两个病人，没有想象中的兴奋、紧张，只有习惯后的麻木和漠然。

没有睡觉的那个夜晚，跟着主任抢救病人，听着主任分析病情和开具医嘱。

我感到一丝沉重，因为在这一刻，主任做出的每个决定都和病人的预后相关。

那身上巨大的压力，想到终有一天自己也要承担的时候，就心情沉重。

内科抢救不像剖腹探查，明明白白，很多都是在脑海中推理。在那一时刻，没有哪个答案是百分百正确的，但是却要求医生做出选择。

对了，皆大欢喜。

错了，满盘皆输，甚至可能成为被告。

难，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