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乡亲】其三：三十年一张嘴——影奶奶
有很多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蓦然发现，我竟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从我出生，他们就已经在那里；从我记事，他们就是那个样子；从我开始认识人，他们就是简单的称呼，没有名字。
现在突然想写一写他们，却突然发现，他们在世上走一遭，不短不长的几十年的时间，他们竟然没有在我的世界里留下名字，只是一个个鲜活而永存的样子，一张张封存完整的笑脸。比如影奶奶。
叫她影奶奶，是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她叫什么。
刚开始说话叫人的时候，大人只是告诉我：“这是你大奶奶。”“这是你二奶奶。”
虽然是同姓，但是在这个叫尚沟的小山村繁衍了数百年，枝蔓叶茂，每一支脉上都有大奶奶二奶奶。我只能根据她的嫡亲子孙的名字来区分他们。
影奶奶从来不到村里人多的地方去，活动的范围只是他们家的小院。如果我不是到他们家去玩，就永远不会见到她。
因为她最小的孙子和我差不多同龄，叫铛铛，有一次我跟着铛铛到他们家去玩，走进小院的门，就看见影奶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面晒太阳。
她眼睛虽然不转动，但是耳朵很灵，铛铛一进门，她就说：“铛铛回来了，你和这孩子一起玩，可不要欺负他。”
直到去过他们家几次之后，才发现她从来不做针线活儿。后来慢慢观察，发现她她是个盲人，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目盲，我一直怀疑是后天的。因为有一回，我到铛铛家去玩儿，铛铛在在和他的姐姐争论山的哪一面是阳坡，哪一面是阴坡。他们家的房子和村子里大部门房子的朝向都一样，坐西朝东，背靠“转山疙瘩”，面朝“东坡”。转山疙瘩算是靠山，是一座馒头型的山；东坡像是迎背，连绵起伏的像一条蟒蛇，横亘在村东。
铛铛指着东坡说：“这就是阳坡。转山疙瘩就是阴坡。”他姐姐可不这么认为，非要说东坡是阴坡。而我这时候还小，还是第一次听说阴坡阳坡这个词儿，自然帮不上腔。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唇枪舌战，争论不休。
突然影奶奶在我们身后说道：“阴坡阳坡这还不简单？”
我转过头去，看见影奶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明亮的太阳正照在她亮白如纸的脸上，让她显得高深莫测。我们都安静下来，恭恭敬敬的等待她做出裁决。
影奶奶抬起手，往东边指着东坡说：“这边就是阴坡啊，日头出来就照着的就是阳坡，日头落的时候照着的就是阴坡。”我们一想，影奶奶指着的东坡，正是朝着西边，确实是太阳落下去从西边照回来，才能照到的。顿时，我觉得影奶奶是能看见东西的，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就能毫无偏差的指向东坡。至少之前是能看见东西的。
村子里像她那个年龄的老婆儿们，往往都缠着小脚，干不动重活儿，也从来不到地里面去，但是还能够在家里做作针线活儿，身边总是有一个细柳条编的针线筐，里面放满了针线、碎布条、做了一半的活儿。一有空，她们就剪剪鞋样儿、纳纳鞋底、绾一绾纽扣儿、给衣服缝缝脱线的缝儿或者打打补丁。
但是影奶奶从来不做这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吃东西。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偏白，似乎没有什么皱纹，偏瘦的脸，总是满堆着笑。笑起来，脸总是向上微微扬起，嘴长得很大，笑声也很响亮。
她的儿媳妇走路慢慢吞吞，说话支支吾吾，也从来不到外面去，但是伺候影奶奶却很周到。
饭做好后，她儿媳妇将盛好的饭碗端过来，说：“吃饭了！”影奶奶还是一边笑着，一边朝着饭碗的方向伸出手，大致方向虽然不错，可是在准确接到碗还需要手指慢慢摸索。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朝她的眼睛一看，原来她的眼睛很深，几乎看不到眼珠。才明白她原来真的是个盲人。
影奶奶吃饭很慢，我在他们家玩耍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端着一个碗在吃饭。我也觉得好奇，影奶奶的碗里面究竟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她这么喜欢吃；也好奇她为什么一直在吃东西，就是吃不饱呢。
小时候我吃饭慢，经常被我奶奶催促。有一次我边吃边玩，我奶奶生气地说：“你再不快点吃，我就找人把你的嘴割大一点，这样吃东西就快了。”我当时确实被吓了一跳，问：“怎么割？”我奶奶说：“以前曹村有一个叫小嘴明的，嘴太小，吃东西太慢，后来找大夫把两边的嘴角割大一点，他后来吃饭快多了。”
我吓的不轻，赶紧乖乖地狼吞虎咽吃了饭，才敢说出心中的疑问：“影奶奶吃东西也很慢啊，都没有人说她，再说她的嘴可不小。”
我奶奶说：“你影奶奶啊，出名的磨叽。她说她自己，三十年一张嘴，三十年一合嘴。”
“三十年一张嘴，三十年一合嘴，这也吃东西太慢了吧？”
“嘴一张一合，嚼一下，六十年就过去了。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张得开，人就没了。”我奶奶说这句话前，还是在开玩笑，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色就开始凝重了。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而影奶奶比她年龄还大，她们老年人见面的时候，总会相互感慨，不知道还能再见几次面，因为这个年龄，感觉多活一天都是赚了，也随时准备着迎接人生走到尽头的明天。
影奶奶确实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走的很安详，没有大病，仿佛是晚上睡着了一样自然。丧事也办的行云流水。她原本很少和村里其他人有往来，她去世后，虽然人少了一个，人们似乎都没有感到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