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书原创)今日文章说手艺——剃头摊子
去日朝露

偶然走进一处偏僻的小巷,这俨然就是城中的村落,没有了高楼的林立,低矮的小瓦房相依而立,却显得比较干净。
于是就见到了一处街头露天的剃头摊子,史迹般地出现在眼前。没有雨篷,没有装饰,一张木椅、一个脸盆、一个火炉、一套工具就构成了“工作”的家什。一时间,仿如有隔世沧桑之感。那位剃头师傅,五十开外。没有白大褂,也没有口罩,随意的穿着,衣裳也陈旧,勉强还算是干净。摊子墙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专业美发”几个大字,算是招牌。看师傅和顾客的亲切程度,顾客应该是附近街道上的清苦的老人和进城劳作的农民工弟兄,至于价钱,和擦一双皮鞋相差无几,很是实惠。至于手艺,那自不必说了,师傅全是手工活,没有电动工具,理发效果方方正正,作为现代理发行业的先祖手艺,那是自不必说的。

那剃头的摊子,已经很古老了。让我不禁产生怀旧的感觉。一把冰冷的木靠背椅,靠背后面装有一个支架,用以支撑靠背倾斜角度的调整,人就半躺在上面,修面或者刮胡须。木椅的下面是一排梯形抽屉,可以安放剃头的工具和零星杂物;还有一个小火炉,上面架着一个盛水铁盆,铁盆后竖起一根木杆,上面一个横端,上面除了挂着一条已经褪色的毛巾,还嵌着方形的斗拱,上面托着一个小木盒,刚好容下一块肥皂……这些物事,都是曾经记忆里的片段。
我清楚记得,小时候家里人剃头似乎只有父亲会去理发店,我和爷爷是从来不去的。每个月的十五,都会有一位师傅,提着木头箱子上门服务。师傅的箱子和赤脚医生的箱子高度相仿,只是上面少了一个红红的十字。微黄的木箱,一根牛皮材质的宽带子,箱子里面装满了剃头的工具——推子、剪子、剃刀、挖耳等,各有所用又缺一不可。

师傅姓任,身材单瘦,皮肤白皙,手指修长,谦和有礼,背微驼,很爱说玩笑话。爷爷患有气管炎,任师傅形容他说:“早上起来气臭(哮喘),太阳落坡有点齁(哮喘)。”爷爷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形容恰当。当然,他们是多年的老相识了,其他人是不会在我爷爷面前开这种玩笑的。
一阵玩笑话说完,师傅就给爷爷围上一个围裙,遮住衣服,然后打开箱子,拿出推子,这种推子如今估计已经走进历史了,长相怪异,看样子是为右手专门打造的,每个手指都有管束又运用自如。任师傅在推子下面假设了一把木梳,木梳的倾斜角度就决定了留下头发的厚度,推子随着木梳在头上游走,爷爷那花白的头发就掉在了围裙上。不出几分钟,爷爷就精神抖擞了。

随后,任师傅找我们要热水和面盆,将热水倒在盆里勾兑至温度合适。用帕子蘸水在爷爷胡须上抹了抹,涂上一点肥皂,然后从木箱里掏出一把木柄的剃刀来,“擦擦擦”在探刀布上来回刮蹭几下,一手扶住爷爷的侧脸,一手拿着剃刀,剃刀过处,就像收割机在麦陇里开过,青白的皮肤就秃秃地显露出来,然后他顺手一甩,把黏在剃刀上的胡须和污垢连同肥皂泡沫,“啪”的一声摔落在地上。胡须剃下后的脸,总是让我想起毛竹削尖后那凸显着茎脉的竹片截面。
接下来就是简单的清洗了。清洗完毕,好戏登场。任师傅有一个绝技,就是用剃刀刮眼睛。据说这种技术在我们的附近当年就他一人掌握。师傅会把剃刀伸进眼皮里,刀柄一转,一只眼睛就清理完毕,据说,这样处理后的眼睛,清楚得连灰尘都看得见。

每次师傅都是笑着来,笑着走,仿佛一直是那么的乐观豁达。忙完了这一家,又走到下一家去,走到某家适逢吃饭,乡民都会热情挽留和接待。一年一年过去,任师傅走不动了,就到镇上开了一家露天的理发小店。那时候理发开店还是新兴行业,街上一下开出了好几家,那些都是年轻人,接待的都是年轻的顾客,但还是老师傅这家生意最好,老年人都上他这儿理发,或许是多年的服务,让人们已经接受了他的风格和手艺吧。
而今,一条街上有十多家发廊也司空见惯,店面的装修一家胜过一家,也不知道这位任师傅是否安然健在,他的手艺是否失传。社会的变迁在改变着我们,却无法改变我们心中的记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