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缝纫机

每逢过年,脑子里总会浮现出母亲在缝纫机前忙碌的身影,伴随缝纫机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年便越来越近了。

父母相继过世后,我最想得到的物品是那台缝纫机。母亲生前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这台缝纫机跟你一般儿大,是你出生那年买的。”母亲说,这是家里当时最值钱的东西,每次搬家都会提心吊胆的,生怕磕了碰了。

母亲的话我能理解。我们家是修铁路的,铁路修到那儿,家就搬到那儿。千里铁道线成了我们流动的家。搬家的时候,两口硕大的木箱子就够用了,把所有的家当装进去,由闷罐车拉往新的地方。

我出生那年兰新铁路正往西修,经石河子、奎屯,直至到达边境城市阿拉山口。父亲单位的家属基地建在了哈密郊区,那里成了我出生的地方。之后,因修梅七线,家又搬到耀县(现铜川耀州区)、华县(现华州区)和渭南。这台缝纫机也跟着一起辗转漂泊。

母亲走后,缝纫机继续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上面罩着一块儿月白色的罩子,安静地立在窗户下面,机子跟前摆着一把木椅子。记得,在华县上小学、中学时也是这样摆放的,放学回来它成了我的小书桌。

有次回渭南,忽然发现缝纫机不见了,问父亲才知道,是二姐拿她家去了,说是闲了缝缝补补做点什么。我有点遗憾。

父母都是河北人。父亲16岁参军投身革命。听母亲说,有一年日本鬼子进村扫荡,杀了不少乡亲们,其中也包括我的爷爷。母亲说,咱们家是和日本有仇的。再后来,奶奶毅然送父亲去参军,去报仇打鬼子。

父母出来工作早,很少听他们谈论回老家的事儿。兴许是常年在外漂泊的缘故,生活上没有了那么多讲究。比如过年。

从小到大,在我的印象里,对于过年,无非是穿新衣、新鞋,吃上几顿有荤腥的食物,再就是白面馒头管饱里吃。不迎请祖先,不用走亲戚。年三十儿晚上吃顿年夜饭,初一早上穿上新衣新鞋去屋外放鞭炮,再吃点饺子,给父母拜年领上一毛钱压岁钱,接下来,感觉年差不多就过完了。

年前最忙的要数母亲。父亲忙他的工作,吃住在工地上,很少见到他的面。家里由母亲一个人操持。母亲原也是有工作的。随着孩子们越来越多,没有人能搭把手帮她,于是,母亲辞职,回家做了家属。

一年之中,母亲最忙的时候

是在冬天。每到入冬,母亲在缝纫机前呆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有时晚饭后,也会坐在缝纫机前忙活。她开始逐个给我们量身体:臂长多少,肩宽多少,身长多少,腰围多少……她把这些数字歪七扭八地记在一张纸片上,然后,拿上布票和钱去供销社挑选布料,回到家后,对着小纸片上的数字,开始给孩子们裁衣服。

那时,我就觉得我母亲可有本事了。她不识字,但却把衣服裁剪得非常得体。做件衣服,往大里说,在完成一项系统工程,尤其是上衣。各种复杂的比例关系和程序,包括做领子、剪袖子、掏口袋、剜扣眼、锁衣边等复杂的活儿,这些她都能记在心里,不慌不忙地完成。除了做衣服,母亲还要在夜深人静时,在昏暗的灯光下纳鞋底子,再抽空熬糨糊贴布板,剪鞋帮。她要张罗着给孩子们预备一双过年穿的黑条绒新棉鞋。

从我记事起,年就是这样周而复始进行的。随着一件件新衣、一双双新鞋在三十晚上摆在每个孩子的床前,母亲才会在爆竹声中露出欣慰的笑脸。年,于孩子而言,是一个盼头;于父母则是一种艰辛和惆怅。

岁月如梭。转眼间,母亲走了快三十年了。那台缝纫机也多年未见,不知它命运如何。然而,那久远的“噔噔噔”的声音却会定时响起。那是母亲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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