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和父亲有关的往事

(这是我给父亲单独照的最后一张照片)
打开手机,朋友圈里,大都是和父亲有关的文章,浓浓的亲情,透过屏幕,氤氲在周围。
今天是父亲节。
去年的今天,父亲还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读报,看戏,听我们说些工作或生活中的琐事,不时问问孩子们的情况。可是,今年的今天,父亲的位置空空的,只有那个我们熟悉的身影在想象里填补虚无。
没有了父亲的父亲节,有些落寞,有些伤感。虽说时间可以抹平心里的痛,可是思念却一天天发酵,醇香无比的味道,催的人潸然泪下。
那些记忆里的点滴,无头无绪地翻腾,旧日的情景交替,竟然让有些凄凉的心多了许多的温暖。
小的时候,父亲应该是最喜欢我的。
父亲工作忙,单位离家几十里,好多天才回来一次。我们盼着父亲回来,有时候会站在村口,使劲往远处看。可是,父亲真的回来,我们的心里又有些害怕。父亲对我们很严厉,似乎很少有亲昵的举动,有时候,会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很厉害地批评我们。
但是,我的记忆里,父亲很少批评我。
父亲经常把我带到他的单位住几天,许是家里的农活忙,母亲顾不上照顾我。到单位的路大多是乡里的小路,下了雨,被牛车压得坑洼不平。我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前梁上,屁股颠起来又落下,硬硬的疼。有时候,父亲会问,疼吗?我使劲忍着,说,不疼。实在难走的地方,父亲就把我抱下来,推着自行车走。我扶着自行车的后座,有时候用力推一把。阳光下,父亲的影子短短的,胖胖的,随着父亲的脚步跳过来,又跳开去。我很好奇地跟在后面,有时候就跑到影子里,再看看自己小小的影子,和父亲重叠在一起。抬头看看父亲,父亲的背影高高大大。
父亲上班时,就把我一个人留在他的宿舍里。宿舍连着办公室,只是一个单间的平房。办公室外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周边两层的楼房,是单位的仓库。院子里堆满了缠着草绳和麻包的东西,平时来的人不多,有些冷清。
有一天,我很惊奇地发现了一个破了的麻包里面露出了白白的东西。我使劲抠出来,原来是陶瓷的匙子。擦掉上面的灰土,细腻的白瓷,有些耀眼,摸上去,滑溜溜的,弄的心里痒痒的。
和父亲吃饭时,父亲给我用过,不过,那是伙房里的,吃完饭,又还回去了。自己也想要,但没敢和父亲说。今天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心里突突地跳。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我拿了一把,装进最里面的衣服兜里,想着回家后就可以吃饭用了。
晚上睡觉时,父亲收拾我的衣服,发现了口袋里的东西。父亲问我哪里来的,我有些害怕地说了是院子里麻包里面的。父亲又说过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心里怕得很。匙子是第二天父亲带我送回去的,后来,父亲送我回家,买回来了好几把白瓷的匙子。那年,我五六岁。
小时候,最喜欢看“小人书”,书里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们。我和哥哥攒了好多的“小人书”,满满的,装了一大纸箱。父亲的单位有一个专门卖书的商店,砖砌的柜台高高的,里面靠墙立着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小人书”放在靠下的位置。高高的柜台挡着,只能远远地看,柜台边经常围着一群孩子,指指点点,吵吵嚷嚷。有时候,我能从里面走后面的门口进到柜台里,商店里的叔叔认识我,并不拦我,只是嘱咐我别把书弄脏了。我蹲在柜台下面小心地看,一看就是老半天。后来想起这些,应该算是很大的“后门”了,但我记得父亲并没有因为这个说过我什么。
上初中时,我就被父亲带到了镇里读书,哥哥、姐姐工作了,母亲带着弟弟和爷爷、奶奶留在老家。那是我和父亲单独相处最多的日子。父亲的办公室一分为二,中间一堵墙隔开,外间办公,里面放着两张单人床,一大一小。放学回来,我在里间的桌子上写作业,父亲在外间处理工作的事情,出来进去的人很多,我有时就偷偷地听父亲和他们的谈话。父亲并不怎么过问我的学习,不过,那时我学习认真,也没有让父亲费太多心。
父亲那时候很忙,不能自己做饭,我们都是从单位的伙房里打饭。父亲在家时,会经常从院子里的菜园里摘一些新鲜的辣椒、黄瓜,调成凉菜,虽然清淡,但吃得可口。父亲出去开会,有时一去好几天,就剩我自己,每次放学回来,伙房里的阿姨等着我,留着的饭菜热乎乎的。只是那时没有想到,阿姨要不是等我,早就可以下班了。以后想起来,心里满是感激。
后来,转入城里上学,再上高中,上大学,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放假的时候了。那时意识不到,现在想,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离家一步一步地远了。虽然工作后离家不远,但大多时候住在单位里,以后成了家,自己的小家离父母家也没有多远,但心里总觉得自己似乎独立了。这恐怕是成家的人都会有的感觉吧。
我上大学时,父亲也参加了一个经贸学院的专业学习,培训的地方离我们学校不远。那时,家里有事,父亲请了假,又担心落下功课,就让我去代他听课记笔记。我们那时正好放假,每天我骑着自行车赶去父亲的学校,听完课再赶回来。教室里,大都是和父亲年龄相仿的人,也有年纪大的,头发都白了,我坐在里面紧张得很,低着头,不敢四下里张望,好在没人问我。父亲忙完了,回来,我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父亲毕业后,拿到了毕业证,提了职称,我们家就从老家出来了。
城里的家在父亲单位的旁边,新盖的楼房。父亲下班后,经常带着我的儿子在院子里玩。夏天的晚上,父亲拿着蒲扇,带着板凳,坐在楼头的风凉处,看着孩子在路灯底下捉蛐蛐。孩子玩累了,跑过来,父亲为他擦擦脸上的汗,用蒲扇扇扇。一老一小两个长长的影子,让我又想起当年偷偷地走进父亲的影子里的情形。父亲怜爱的眼光是以前很少有的,有时候,我就那么站在一边,看着这样温馨的场景发呆。
父亲喜欢花草,家里的储藏室后面有一小块空地,父亲领着我们挖了一个不大的花窖子,冬天时,形形色色的花儿把里面装得满满的。外面北风呼啸,白雪飘飘,里面各色的花儿开得正艳,完全是另样的天地。父亲会把开得好的君子兰、杜鹃搬到家里的客厅里,屋子里春意融融。春节前,父亲会养几盆水仙,因为时间控制得好,花开时,正好在节日里。水仙花颜色淡淡的,清香,不似别的花味道那么浓,又加上凌波的仙姿,很受人喜欢。现在每年我也养水仙,就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父亲生病后,家里的花草大多由母亲照顾,父亲有时会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撒了父亲满身,如点点细碎的金。阳光里的父亲老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和胡须有些刺眼。父亲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背影还是那么的高大。
时间的脚步无法拖住,父亲离开我们快一年了。心里的痛渐渐地在忙碌的日子里变得平淡,只是在阖家团聚的时候,总还是想父亲还和以往一样坐在我们身边,虽然父亲很少说什么,但就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就好。
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我再一次接受了这个平静的事实,我真的已经没有父亲了。
泪水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我没有忍住,哭出了声。
看看窗外,天有些阴阴的。远处的父亲,可否能收到我们的祝福?
那些和父亲有关的往事,连着我们的情感,也是父亲在我们心里的凭证。许多年后,也许会淡漠成遥远的风景,但是我们的心里都不会忘记两个厚重的字——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