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说欣赏」《胡曼》：又名断肠草，有艳遇，也有悲情，类似《聊斋志异》“水莽草”
胡曼又叫断肠草，俗称打破碗。福建、广州地区有山林川泽的阻隔，老虎、狼和毒蛇虽然会伤害人，但他们的毒性远比胡曼小得多。胡曼的叶子就像茶树的叶子一样，它的花又黄又小。一片叶子咽下去就能让人七窍流血，吃过它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只有在及时服用山羊血才可以得救，因为山羊吃了它不会死。所以说：“羊食大凉，人食断肠。”胡曼这个东西种类特别多，枝叶大多不能分辨出来。奸诈小人拿它来毒害别人的情况实在很多，而误中这个毒的人也不少。被毒死的人的魂魄，经常依附在胡曼的根部，迷惑来往的人并毒害他们。胡曼常常没有风也能自己招摇摆动，确实是妖物。
广东省博罗县某个村庄，黎氏一家有个女儿，年方十七。因为跟随母亲外出探亲，看到在路旁有黄花闪耀，她的叶子碧绿油亮，一棵叶茎猛长数尺高，此女心中很诧异，就把它摘下来，插在自己的头发中。回到家吃饭的时候，那朵花忽然掉在了吃饭的碗里，这个女孩子拿着筷子把它放入口中嚼了一下，立刻就吐出来。一会儿，她便感觉肚子里一阵绞痛，脸色大变。家里的人来问候探视，看到盛饭的碗都变黑而且开裂了，知道这是中了胡曼的毒。家人急忙去找山羊血，拿来灌进这个女孩子的嘴里，才使她慢慢苏醒。
同村有个姓麦的俊秀男子，曾经向黎氏女求亲，黎氏父母嫌弃他家贫穷，没有答应。这一天，姓麦的男子从私塾回家。在村外野篱笆旁边，看到一个女子衣着光鲜整洁，独自一个人站立在草丛中。走近仔细看，见她的皮肤白皙、容貌秀美。那个女孩子招呼他往这边来，麦生应和一声来到她面前。黎氏女说：“你不是那个麦家的男子吗？”麦生反问：“你怎么知道我？”黎氏女回答道：“我是黎家的女儿。我父母虽然拒绝了婚事，但是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麦生很高兴，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就和黎氏女在蕉林野竹间结合。麦生觉得黎氏女口中芳香怡人，就摸着她的脸颊说：“什么东西可以香甜到这种地步？”黎氏女说：“嚼槟榔啊。”说着，她就吐出舌头，上面的东西就像碧芽茶一般，麦生一下子就将之吮吸吞咽了。忽然听到有人招呼黎氏女，黎氏女说：“我的家人来找我了。”便匆忙的穿上衣服，约定以后再见面，就离开了。
麦生回到家，毒性就开始发作，家里人询问他怎么回事，麦生就把在回家路途中的事告诉了出来。家里人说：“早上黎氏女中了毒，听说只有山羊血才能救命。应当立刻前去要黎家多余的山羊血。”黎母说：“没有了。”她恐怕麦生不死，自己的女儿便不能生还。麦家人反复恳求，黎家最终也没有给，麦家的人空着手返回。麦生捂着肚子哭着说：“我今生因为贫穷而死去，不能娶到黎氏女。想我死了以后，在阴间另换了一个世界，或许不至于有这样的炎凉变化。这个黎氏女，我一定要娶到她。”说完，麦生就死去了。然而，麦生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心里还挂念着和黎氏女相会的那个篱笆旁，就跑到那里去。他看到黎氏女坐在木棉树下，自己把鞋踩在脚下拖着走。麦生来到她的身边，握住黎氏女的手说：“你来的怎么这么快？”黎氏女说：“郎君对我情谊深厚，我已以身相许。现在我的父亲想要逼迫我嫁给别的人，所以前来见你，我们一起去其他的地方吧，这样就能永远相爱。”麦生说：“我出来得匆忙，没有带行李和银两，怎么办？”黎氏女从袖子中取出一方手帕，里面都是黄金、白银，她让麦生看了看说：“这些够用吗？”麦生说：“何必需要这么多。”这样，他便和黎氏女一同离开了家乡。
数十日间，路上的行人相见也不曾询问过什么。到了福建共五六年，他们生了两个儿子。黎氏女经常思念父母，每天泪流不止。她说：“我当时不忍心辜负郎君，违背了大义，竟然有私奔这样的过错。现在已经六年，我和父母一直不能见面；郎君你离乡背井，也很长时间了。天地虽宽，什么地方都能成为容身之所，但反省自问哪里又可以容得下呢？”麦生以为她说得对，就带着她一起返归家乡。麦生让黎氏女暂时在船上等候，自己先去家里看看。到了自家门口，门口有一个长着戟形须髯的人拿着铁蒺藜驱赶他，麦生吓得快步逃开了。估计他家或许是移居到了别的地方，他又想去黎家，但愤恨他的岳父，并且羞于见他。于是，便回到船中将情况告诉黎氏女。黎氏女说：“郎君在船上等待，我回家告知父母，再来接你。”
黎氏女上岸，牵着一个儿子，抱着一个儿子，来到了黎家门口。看门的人见到之后大吃一惊：“小姐病得发狂了，怎么会出现在街面上，又领来别人家的孩子开玩笑。”黎氏女没有回答，笑了笑就进了家门。她见到父亲，在庭院中相拜，讲诉了她嫁给麦生并去福建，养了儿子又回家的事情。她父亲说：“你已患病好几年，一直卧床，为什么要这样说谎？快回到自己的房中去。”忽然，黎氏女的母亲从屋里大声叫喊着出来说：“蚬妹从外面出来了。”这时候，蚬妹在闺房中高兴地起床，快步跑到外面，问什么也不回答，到了院子外，而院子里的那个黎氏女刚刚走下台阶。所有人都看见了，是两个蚬妹。一会之间，两个“蚬妹”就合为一体。看着她的两个孩子，跟先前一样哭叫，没有什么异样的。黎氏父母非常疑惑，派人去船中查看，麦生果然在那里。黎氏女让人拿了女人的衣服给麦生穿上，把他接回家中。
麦生到了黎家后，人们看不见他，他只和黎氏女同住在一个地方。麦家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来看望儿子，都是黎氏女在中间替他们传话，见不到麦生的容貌，也听不到他说话。如果黎氏女的父亲对待女婿有一点儿不像话，麦生就用尽法子进行骚扰，甚至连门、窗、瓶、盆等都毁坏了，所以他被看作是神明。
我的父亲曾经担任博罗的县令，想要把胡曼这种毒草除尽以解决百姓的忧患，他下令说：“凡是有事状告的，必须拔几十株胡曼，拿着状词，才能进来告状。”砍柴的人得不到，黎氏女便带着她的儿子前去采摘，一会儿就成捆地用车拉了回来。县里的人都卖这个，所以麦家富裕起来，而胡曼毒草也被除尽了。
胡曼一名断肠草，俗呼打破碗。闽广山林川泽之阻，虎狼虺蝮[1]虽能害人，其毒尤亚于此。叶如茶，其花黄而小。一叶入口下咽，七窍流血，人无复生。惟急服山羊血可救，盖以羊食不死，故曰：“羊食大凉，人食断肠。”此物种类颇繁，枝叶多不能识别。奸徒取以毒人固多，而误中者亦复不少。又云被毒死者其魂尝附其根，迷惑来往之人而中伤之。每每无风能自招摇，诚妖物也。
粤博罗某村，黎氏一女年十七。因随母探外家归，路傍见黄花的烁[2]，碧叶如油，一茎暴长尺许，心异而摘之，插鬓间。归饭，花忽堕饭器中，女箸入口，一嚼旋吐。俄而肠绞痛，色变。家人问视，饭器皆黑裂，知中蔓毒，急觅羊血得之，灌女复苏。
同村麦秀者，尝求婚于黎女，黎父母嫌其贫，不许。是日，麦自塾中归。村外野篱边，见一女子衣服鲜洁，独立丛莽间，近谛，白皙而美。女招之，麦应声至前。女曰：“汝非麦门仔耶？”麦曰：“何知我？”女曰：“奴黎蚬妹。我父母虽拒婚，我固未尝一日去怀也。”麦喜，四顾无人，遂与投绿蕉密箐[3]之中而野合焉。麦觉女口中芗泽[4]宜人，乃抚其颐曰：“何物甘香乃尔？”女曰：“嚼槟榔耳。”乃舌舐出尖，如碧芽茶，麦吮咽之。忽闻有人呼蚬妹声，女曰：“吾家来觅我。”遂匆匆振衣，约以后会而去。
麦至家毒发，家人问之，麦告以途中事。家人曰：“早晨黎女中毒，闻羊血救甦[5]。当往乞其馀。”黎母曰：“无矣。”黎盖恐麦之不死，其女便不得生。坚请，黎氏终不与，家人空而返。麦捧腹泣曰：“我生以贫故，不能娶黎氏女。想我死后，冥中另换一世界，或不至如此炎凉。黎氏女，我必妻之。”言讫遂死。而麦固不知其死，心忆篱落，乃趋而往。见黎女坐木棉树下，自靸[6]其履。麦至，执手曰：“妹何来恁快？”女曰：“郎厚意相爱，妹已身许。今父欲夺我志，故来见郎，同适他所，以图永好。”麦曰：“奈未带得行李资。”女于袖中出一帕，皆黄白镪，示麦曰：“足用否？”麦曰：“何须太多。”遂与女行。
数十日，而路行者觌面[7]曾不问及。至闽，凡五六年，生二子。黎女常思父母，终日涕泣。言曰：“妹当时不忍负郎，违弃大义，竟蹈私奔之嫌。今经六载，恩慈间隔；即郎违乡井，亦裘葛屡易。覆载虽宽，何地不可容身，而抚心何处可容也？”麦然之，遂偕归。麦令女且在舟中，先自抵家。及门，门有戟髯者持铁蒺藜挝[8]麦，麦奔。忆其家或他徙，欲往黎家，愤其岳，且羞见之，于是复返舟告女。女曰：“郎在舟，妹且当归告，来接汝。”
女登岸，携一子，抱一子，至黎家。门人惊：“蚬妹病狂，奈何出行市上，拾人子女消遣耶？”女不答，笑而入。见黎父，拜于庭，诉其嫁麦至闽，养子来归之事。父曰：“汝患病数年，辗转床寝，何诡说为？速入自内。”忽黎母自内哗而出曰：“蚬妹出外来矣。”是时，女卧室中，忻忻起，趋而出，问之不答，至庭外，而庭中者甫下阶。是两蚬妹也，众皆见之。少则翕然而合。视其二子，呱呱于前，无所异。黎父母惑焉，使人验诸舟中，麦郎果在。女乃令人持女衫覆麦迎赘焉。
麦至，人不能见，独与女同处。麦家人闻之来视，皆女为之传言，不得见麦之形声也。惟黎翁待婿若稍有芥蒂，则百般扰乱，甚至门窗瓶盎悉为灾，故奉之如神明焉。
先君子署博罗令，欲尽草根以除民患，下令曰：“凡以事告理者，须拔数十本与词来，然后得进。”樵人不可得，黎女携其子往采，则盈捆载。邑人皆鬻之，于是麦氏富而妖草尽矣。
原文出自曾衍东《小豆棚》卷十七
[1]虺（huǐ）蝮:毒蛇。
[2]的烁：光亮，鲜明。
[3]箐：竹林。
[4]芗泽：芳香，香气。
[5]甦：同“苏”，复苏。
[6]靸（sǎ）:把鞋踩在脚下，拖着走。
[7]觌（dí）面：当面、迎面、见面。觌，见，相见。
[8]挝（zhuā）：打，敲打：鞭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