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孔祥熙秘晤希特勒始末
孔祥熙秘晤希特勒始末
肖伊绯
（此为缩略版，原稿已辑入《使德回忆录》整理本，是为代序）
1937年7月，上海《申报·图画特刊》第261期出刊。这一期画报头版头条的位置，印着一幅极为引人注目的时事照片。照片是时任中国政府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的孔祥熙（1880—1967）与德国元首希特勒（Adolf Hitler，1889—1945），以及包括中国驻德首任大使程天放（1899—1967）在内的中德双方多名官员的合影。
这张中德两国首脑会晤的合影一经刊出，迅即引发众多猜测与传言。至今，关于这场80年前的神秘会晤，仍有相当多的揣测性质的传言，莫衷一是。因为这次会晤的内容，在当时属国家机密，除了这张公开刊发的合影之外，再未公布任何相关内容。因此，外界对此事了解无多，民众对此事的了解只能停留在揣测阶段。
30年后，曾任中国驻德首任大使的程天放，赴台湾定居已近20年。此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结束20余年，中德关系也已早就时过境迁，孔祥熙与希特勒秘晤的“国家机密”随之也不复存在。为此，他在业已完稿并即将出版的《使德回忆录》书稿中，详细记述了此次秘晤的诸多细节与实质内容，要将之做为近代中国外交史上的典型案例公诸于世。
程天放在该书自序中称，“在我为国家服务的四十年中，担任驻德大使的两年七个月，是自成一个段落的。尤其幸运的是我去德国以前的日记统统在抗战发生后在镇江损失了，而这两年七个月的日记却完整无缺。我离开柏林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中世界经过第二次大战的剧烈变更，德国本身和中德关系完全改变，因此当时的外交机密到今天也不再有守密的必要”。对于这部以其亲身经历来抒写，用私人日记来佐证的《使德回忆录》，程天放自称“我不敢讲这是一本史学著作，可是我相信这里面有许多史料，可供当代或后代的人研究”。
书稿自序撰成之前约两个月，1967年8月15日，孔祥熙因心脏病发作，病逝于美国纽约；书稿自序撰成一个月之后，1967年11月29日，程天放病逝于台湾，至此，中方参与当年秘晤希特勒的两大重要人物均已作古，而《使德回忆录》书稿也因之成为“遗稿”。著者至死也未能看到书稿成为正式出版物，实在是遗憾之至。在此之后，这部遗稿的出版，也相当不顺利。即便因时过境迁，“机密”可以无须再“保密”，却不知何故，这部遗稿竟被搁置了整整10年之久，方才于1977年10月在台湾出版。此时，距孔祥熙秘晤希特勒已经整整40年过去了。
事实上，《使德回忆录》虽然最终出版，当年的印行数量却并不多，存留至今者亦不多见。如今，此书出版已整整40年过去，能够有幸研读到此书的读者与学者寥寥无几，几乎又要再度为历史所湮没。为此，笔者不揣陋简，将此书关涉“秘晤”事件的内容逐一摘录整理，转录原文如下：
第十六章 孔庸之访德
孔庸之先生参加了英王加冕典礼后，接受德国政府的邀请，在六月中正式到柏林访问。六月八日，他由比京不鲁色尔坐卧车，九日上午八时半到达柏林。我率领使馆和商专处职员，都着晨礼服，在车站迎接。武官署职员和军事学校中国学员三十余人，则都着军服、佩刀、排队站立月台。此外还有留学生五六十人，侨胞六七十人手里都拿着国旗，排在军事学员后面。德国方面则到有经济部长兼国家银行总裁沙赫脱，外交部礼宾司长须望德、交通部次长某，国防部部长白龙培的代表，以及远东协会和中国实业研究会两团体人员，共有四五十人之多。月台上有两百多人，很觉热闹。卧车准时抵达，孔先生和随员十四人下车后，我首先趋前握手，接上介绍他和沙赫脱见面，又陪他步行月台一周，向欢迎人员答礼。乃进车部候车室，由沙赫脱代表德国政府以英语致欢迎辞，孔致答辞，都很简短。然后由我和沙赫脱陪同孔先生到德国政府预定招待他的布列斯多旅馆，沙送到旅馆门口告辞而去。
……
希特勒定六月十三日在他的上沙尔兹堡（Obersalzberg)别墅接见孔先生，所以十二日晚上我们坐专车南下。六时我陪孔到大使馆。孔来欧带来了许多礼物，赠送各国元首和政府要员。他来柏林后，这些物品存放在大使馆里。孔一一看过，然后问我送希特勒以那些物品相宜。我就选择了一对朱红漆雕花瓶，一册珂罗版精印宋画，一幅湘绣的鹰，和两盒名茶，他表示同意，就取出来随身带去赠送。
专车在九时二十分开出柏林，同行除孔先生和我外，还有陈厚甫、翁文灏、桂率真、和齐焌、张平群则搭车到明兴。外交部派了两个高级职员同行照料。六月十三日早晨八时，车停明兴车站，在皇家候车室（这是帝制时代的名称，到现在没有改）进早餐。这间候车室非常富丽，墙壁用大理石砌成。进早餐后，我们就分乘三部汽车出发游览。车行不到一小时就进了山区，经过冰川遗迹，几十万年前冰层由此经过，大石被磨琢，留下很多痕迹，地质学家才断定这是远古时代的冰川。我们下车眺赏风景，恰好有几个穿巴威利亚服装的男女青年经过，孔先生就邀他们一起摄影，做这次游览的纪念。再前行半小时，经过几个小湖，就到了国王湖，我们下车，进船长旅馆（Schiffmeister Hotel)，外交部在此定了房间，供我们休息。
十二时我们在旅馆进午餐，吃了湖里出产的鲑鱼（Salmon），非常鲜美。餐后，我们就坐小汽船游湖。这天是星期天，所以游船很多。我去年九月国社党大会时曾来游过，孔先生一行则是第一次来，对湖景的美丽，山容的伟大，都异常赞美。孔讲如果能够忙里偷闲，在这里静养几个月，对于身心都有裨益。大家因为昨晚坐卧车都很疲劳，所以只游了一小时，就回旅馆，在房间里午睡半小时，以使晋见希特勒时，精神可以饱满。
三时我们离开旅馆，走了四十分钟，就到达上沙尔兹堡。希特勒的别墅鹰巢（Eagle’s Nest）则建筑在半山，海拔一千公尺以上。汽车绕着山盘旋曲折而上，到别墅大门外，有几百个乡村装束的人，聚集在那里，高呼希特勒万岁（Heil Hitler）。大门前只站了两个岗警，我们到达他们将大门打开，汽车进门，一个转折就到了希的住宅，这是一幢两层楼的房屋，并不太大。入门是衣帽间，进去是小客厅，再进去就到大客厅。大客厅不太宽，可是很深。前半段右边摆了一张大圆桌，十几把椅子，我们就圆桌而坐，左边是一个大的地球仪；后半段也摆圆桌和十几把椅子，右边却空无一物。我们所坐圆桌上，放了一只中国出产的绿玉碗，玉质很好，雕刻非常精工，除此外整个客厅并无其他陈设。大客厅最特别的一点，它朝外的玻璃窗是一面整块的大玻璃，和客厅同样的高，同样的宽，嵌在墙上，使得客厅内部和室外同样的明朗。由窗子望出去，在群峰围绕当中，有一个山谷，山景很秀丽，再由山峰空隙中向前望去，可以望见奥国。希特勒是在奥国生长的人，他在此地建筑别墅，大概含有念念不忘德奥合并的意思。
我们候了约两三分钟，希特勒就由里面走出来，我们起立趋前，由外交部人员介绍，一一握手，然后就座。孔先生讲他对希特勒仰慕的心理，希也表示对蒋委员长的敬仰，并问健康。孔讲四年前曾到德国，这次重来，见一切都大进步，很佩服德国政治收效的迅速。希讲四年来虽有进步，但不够理想，政治家眼光要到几十年几百年后，不能以目前小小成就满足，所以他正在为德国作远大计划。谈到远东局势，希讲希望远东国家如中国、日本，彼此友好合作，不要发生事故。如果中国日本的争执需要他做调人，他很愿尽力。孔乃告诉希，中国过去反共经过，和目前防范共党情形，在此点上，中德立场完全相同，中国可永远做德国的朋友，日本友谊不一定可靠。希讲他非常愿望中国强盛，也希望中德关系益加密切，驻上海总领事克里拜是他的老友，也是中国的友人，他对中国情形很熟悉，随时对希有报告。孔就问克里拜对中国有什么意见？希讲克里拜认为中国现在最需要的事，是将军政大权集中中央，能造成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一切问题，都不难解决。谈到欧洲局势，希讲欧洲平安无事，外国报纸讲德国如何准备侵略，都是无稽之谈。德国决不攻击他人，但也不怕他人来攻，如苏联敢来侵犯德国，德用一师兵力就可击败苏联两个军团。惟共产主义有如细菌，人身受其侵入后，逐渐蔓延，终于致命，西班牙的内战即由共产主义之传播而引起，因此德国对此毒素不能不用全力防范。
谈话约一小时，希乃请我们到小客厅，看孔先生带来的礼物。希对朱红漆瓶和湘绣特别欣赏，还叫摄影师来摄影，又亲笔签名他本人照片，赠送我们。然后约我们到院子里，又摄影几张。到五时一刻，孔先生向希告别，我们坐车出大门后，希站在阳台上伸手行国社党礼相送。那时还有许多老百姓在大门外，看见希露面，更是狂喊希特勒万岁。
据《使德回忆录》的上述记载可知，1937年6月13日下午4点左右，孔祥熙、程天放等与希特勒秘晤，会谈约一小时。应当说，此次秘晤取得了一定“成果”，即希特勒明确表示“非常愿望中国强盛，也希望中德关系益加密切”，并口头承诺“如果中国日本的争执需要他做调人，他很愿尽力。”但这样的会谈“成果”，只是当时中德两国友好关系的一种宏观抒发；具体到两国外交与政治互动层面，孔祥熙与希特勒则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协议。如何将秘晤成果“落地”，是特使孔祥熙、驻德大使程天放必得快速反应的；接下来与德国国家各部门官员的再行磋商与谈判，则更为迫切，也至关重要。《使德回忆录》中写道：
六月十四日上午八时，我们坐专车回到柏林。十时我就陪孔先生去参观陆军步兵学校。……下午一时我陪孔先生到国防部，访晤国防部长白龙培元帅，陈厚甫、翁文灏、桂率真，都同去。白龙培能够讲英语，可是他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我们自己带译员，所以由齐焌去担任翻译。见面讲了几句寒暄话后，白就单刀真入，问孔对德国有什么希望的事件，请他坦白相告。孔讲，去年所订以货易货办法，希望能顺利进行。白讲德国正在整顿国防，本身所需要的武器数量很多，但对于中国仍愿尽力帮忙，希望中国有一定计划，早告德国，以便德国有充分准备，到时可以交货，千万不可随时改变计划，使德国无法应命。然后又谈了些中德邦交一般问题，谈了三刻钟才告别。
……
八时，白龙培元师在布列斯多旅馆举行晚宴，欢送孔先生。德国方面有沙赫脱、克里拜、陆军总司令凯特耳将军（Keitel）、海军参谋长某，空军上校汤末斯（Thomas）等。中国方面则有陈厚甫、翁文灏、桂率真、林献沂等，一共二十多个人。大家围坐一张大圆桌上，人人面对面，比起普通的长桌更适宜谈话。席间白龙培致辞，孔致答辞，都由齐焌翻译，席终散坐进咖啡，孔又和白龙培、沙赫脱商谈以货易货，今后如何进行，谈得非常融洽。到十时半，孔才与辞，返旅馆取行李，又吩咐留在柏林人员应办各事后，我就陪他去车站。大使馆、武官署、商专处、军事学校学生，和外交、国防、经济各部，以及与中国有关团体的代表，都到站送行。十一时三刻车开，欢送的人脱帽扬巾送别，直到列车转弯看不见了才散。
由上述内容可知，秘晤希特勒次日，孔祥熙与程天放等便谒见时任德国国防部部长的白龙培，当天晚宴时也有颇多德国军方人士露面。他们商谈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即“以货易货”协定——这是中德双方1936年就签订了的一个秘密协定。孔祥熙此时再次强调这个协定，可以说，只要能顺利履行这个协定，此次秘晤希特勒的“成果”，也就算成功“落地”了。由于“谈得非常融洽”，当天晚上十一时三刻，孔祥熙即乘车离开柏林，圆满完成了秘晤希特勒的特使使命。
附注：
纵观《使德回忆录》的记述内容，从程天放于1935年6月受任驻德大使开始，至1938年10月22日卸任返归云南昆明结束，完整的呈现了一位中国首任驻德大使的外交生涯。在这虽不算太长却极不寻常的三年时光里，中国经历了“西安事变”、“七七事变”、“八一三事变”、武汉会战、迁都重庆等诸多重大政治、军事、历史事件。在《使德回忆录》中，除了秘晤希特勒这一特别事件之外，对上述诸多重大事件均有不同程度的涉及，且这些涉及到的记述内容，是以国民政府内部要员的身份亲历亲为而亲自记录下来的，其内容之真实可信，其细节之精准可靠，绝不同于同时代报刊杂志等所载录的二手文献。在此，笔者也寄望在不久的将来，《使德回忆录》能被整理出版，这将对中国近代史研究助益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