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冷月无声
冷月无声
熄灯号已经吹过了。孟溪依然端坐在二楼阳台，一动不动，听任秋风悲画扇，多少初见在那首古筝曲“柔软的记忆”里循环往复。
孟云浦看着日渐瘦削的女儿，内心隐隐作痛。从房间里拿出毛毯，轻轻盖在孟溪身上，叹了口气。
“溪溪，回去休息吧，你身体还没有恢复，这样会着凉的，今天他不会回来了。”
出院快一周了，王旗始终没有消息，孟溪胸腔里的怨恨一点点萌芽，如春草蓬生。
这一周以来的经历，用惊心动魄形容一点都不过分。闭上眼睛，一想起意外发生之后，出现胎盘早剥三期，孩子已经窘迫窒息宫内，产科医生怎样将孩子肢解后取出的痛苦片段，孟溪就会抱着孩子的小衣服，躲在窗帘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些痛，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随时都在榨取她身体里的能量，稍有挣扎，如绳索夹胸越勒越紧。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孟溪，在当年意外流产后，时隔多年再次怀孕，这份迟来的礼物，让她毅然跟单位告假一年，在家全力保胎，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这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跟踪自己，一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难道是自己神经过敏？她很想跟王旗说说这种顾虑，但每次通话时，王旗都顾不上多说，简单几句问候就匆忙挂断电话，孟溪不得不把这种担心藏在心里。
由于王旗的工作性质很难照顾到孟溪，而远在外地的婆婆年岁已大，这几个月的艰难孕期，孟溪都是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度过的，使得她的心里有着或多或少的不满和委屈。
一场不可多得的秋雨不请自来，雨过后孟溪独自去小区附近超市买菜，因担心路滑走得很慢，特别注意脚下的积水。想着王旗好久没有回家吃饭了，孟溪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嘴角微微上扬，一份期待在眉梢蔓延……
雨后的空气里有些薄凉，孟溪边走边跟肚子里的宝宝对话。这个调皮的孩子，从怀孕初期就让她吃尽了苦头，时而胎心不稳，时而黄体酮不足，高危孕妇的种种问题，都经历过了。连王旗都担心她是否能够挺过来，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孟溪以惊人的毅力闯过了一道道难关，离预产期越来越近，全家纠结着的心稍稍放松一些。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吵骂声传来，孟溪本能护着肚子停下脚步，闪躲在一边。还没来得及站稳，被突来的一股强大气流推倒，不偏不倚正好撞在路边台阶石头上。
一阵剧痛使得她大汗淋漓，天旋地转，手机不知道摔在什么地方了，“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恍惚中那些吵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旗。”孟溪呼喊着坠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在外执行任务的王旗，突然之间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一走神时，车突然偏离方向，回打方向时用力稍猛，眼看着就要和对面来的车撞在一起……
黑暗中的孟溪，努力想抓住什么，不至于让自己坠落得更快。
“救我，快救孩子啊！王旗！王旗……”
“溪溪，醒醒，我是二哥，我们在这里。”
是二哥和老爸他们的声音，在哪里？那么遥远，那么遥远。孟溪努力想睁开眼睛，始终不行，那份梦魇纠缠着她，追逐着她。
黄昏时分，孟溪终于醒过来了，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她知道这是在医院。迟疑了一分钟后，突然想起来，摸向腹部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用想了，一切都已终结。
撕心裂肺的哭声深深扎痛了孟云浦和老伴儿的心，他们知道这个孩子多么的来之不易，他们知道这个孩子对于孟溪来说意味着什么。
而作为孩子的父亲王旗，电话始终打不通，且很多天没有回家了。有好几个瞬间孟云浦拿起手机特想往王旗所在单位质询，但作为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干部，他无奈地克制住了那份怒气，他了解王旗工作的特殊性。
当年女儿首次怀孕的记忆，依然让孟云浦记忆犹新。作为一名缉毒警察的王旗，因为执行任务与家里断了联系，三个月后孟溪却在无意中看见王旗携带着一个女人进入了一家高档酒店。
也许是他在执行任务？还是他借工作之由为幌子？孟溪心里迅速翻译出好几个版本的内容。自幼受过良好的家教，她不会尾随上去问个究竟，她需要王旗回来时亲自跟她解释。
也亏得孟溪没有上前询问，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刻的孟溪怎么可能知道，王旗早就看见她了，远去的背影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痛楚。
灯火阑珊处的那份落寞，使得孟溪的脚步如此沉重。附近配合抓捕行动的徐涛，跟他们多年交好，眼睁睁看着这一对爱侣此时，“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由于情绪不稳，加上对王旗生命安全的担心和无尽思念，孟溪突然流产了，且这次流产后多年难孕。
几年后，由于王旗出色的工作能力，经他主办并侦破公安部、公安厅级的案件数起，经手抓获毒品犯罪嫌疑人100余人，缴获毒品海洛因50000余克，冰毒20000余克，荣立个人二等功1次、个人三等功3次。
出于对王旗以及其家庭的保护，组织上将王旗从缉毒总队调到刑警总队，谁曾想刑警的工作一样的忙碌。作为一名儿子，他五年未曾回老家探望父母；作为一名丈夫，在妻子需要他的关心时，他在专案组日以继夜忙着调查走访、摸排嫌疑人情况等。
现场的王旗亏得曾经赛车手的车技，所幸伤得不算太重，本想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一想到孟溪挺着大肚子的艰难，如果她知道自己受伤还不着急得什么似的，反而给她添乱了，等过几天好了再说吧。
治安大队的审讯室中，烟雾缭绕，几名实施抢劫的嫌疑人正在挤牙膏式地招供案情。供认中提到十天前，在江苏路附近的尚泰小区，受人指使推到一孕妇，使其摔倒早产。
供述中孕妇的外形特征以及年龄等，让正在远程监控笔录的徐涛心里一紧，他太熟悉那个地方了，那不是王旗家附近吗？职业的敏感让他顿时紧张起来，迅速拨通王旗手机。
接到电话，王旗赶紧换下病号服，一瘸一拐下楼，心急中汽车像离弦的箭吼叫着窜出去……
此时此刻，王旗才发现自己每天陷入错综复杂的案件梳理分析中，对妻子对家庭的忽略太多了，所有的自责和懊悔让他一拳捶在方向盘上，发出刺耳的鸣笛声。
前面十字路口红灯，马上就要到家了，王旗的心里紧张又忐忑。
等待绿灯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孟溪的车停在对面，“溪溪，我在这儿。”王旗赶紧摇下车窗向对方招手。
这时，绿灯亮了，孟溪驾车和王旗擦肩而过，那张苍白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插图/陈颖
作者简介
陈颖，笔名十月女泽，医疗机构就职，酷爱音乐、摄影、古典诗词等。行走半生，仍是檐下听雪阅梅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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