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笔记：一块闲地上的黄昏

梁东方

黄昏，在脚踏实地的夕阳里，在纯正到了不真实的程度的画中。

一人多高的油菜花——实际上已经没有花了，只是因为通常的话语里其被关注的时候总是在有花的季节，是黄色的海洋的状态，所以干脆就将油菜称为油菜花了。一人多高的油菜花，保持着自己浅绿的颜色，蓊郁成林，茫茫苍苍；细看的话，以虫子的视角去看的话，一定是一片堪称浩瀚的大森林。

其与身后遥远处颜色略深一些、却要高出去一头的樟树护道树的颜色对比，是大地上春末夏初的绿色盛宴中最习以为常的同色色度的差异化示例。好像是为了配合这种绿色一统天下的趋势，连周围野草野花的颜色也都顺着色，绿色和白色最多也就到了浅粉色，呼应协调着整个丰腴的沃野。

油菜花的细长的小豆角支支愣愣地伸向各个方向的天空，与比它们矮一些的蚕豆错落地相处在一起。蚕豆的大豆角垂在密集的圆叶子下面，正是可以摘了上市人们买回家去炒菜的好时候。

金色的夕阳照耀在随风起着波澜的水面上，熠熠生辉的光芒完全没有损耗地折射起来，跃进你的眼眸，让人在没来由的欢喜中逐渐就陷入了其实没有内容的思索。

双塔教堂的尖顶在湖水的尽头引领着天际线的方向，蔬菜野草果实花卉的气息在周围无所不在的车辆的奔驰声中，俨然就是一幅太仓既往时光里漏下来的影像。

这样的黄昏里既有北方四月下旬的时候一样也偶尔会有的惠风和畅，但是还有北方所没有的水汽充分的湿润和清凉。正是这种水汽充分的湿润和清凉使人身心都觉到了异样的兴奋，在不一样的全新感受里，陷入到一种沉醉的享受中。

夕阳非常有时光感。一天临近结束，忙碌告一段落，终于可以转眼看周围的世界；而世界，太仓的世界，又是那么因为一尘不染而耐看。一向被内陆的灰霾所笼罩的镜片蒙尘擦花了一样的视野，突然变得如此通透无碍，真有童年睁眼看周围的一切的欣喜，还有老年回首漫长的一生的喟叹。

但是，用黄昏来描绘太仓一定是非典型性的，因为太仓的经济蓬勃、人口聚集、城区扩大、以上海人为对象的房地产开发方兴未艾，一切的一切都在显示着一种朝阳般的发展之像。

不过这个黄昏的确是属于太仓的，是在太仓的横平竖直的城市边缘上的一块硕果仅存的闲地上的。它未来是依旧可以照旧耕种，还是要被开发成公园，抑或像是这里大多数土地的命运那样被建成工厂，都还未知。

太仓就是一块平展展的田地，过去这块平展展的田地用了种稻子和蔬菜，现在则开发成了一个又一个合资独资的外国工厂。在其经济发展指标一向名列全国县域排名前列的同时，居然还有这样的好空气好环境好黄昏好夕阳，大约既是刻意的保护，也更是得地利之便。

大陆临近尽头，河海湖泊并置，长风吹拂，云雨氤氲；天天江风海吹，日日万象刷新。这也就是稍微再向内陆靠进去一点，哪怕是到了几十公里外的昆山苏州常熟，雾霾也就开始笼罩了起来的重要原因。

地利之便已经是我们这个时代里的一种至关重要的资源，太仓有幸，今天能在太仓沐浴夕阳的自己也有幸，哪怕仅仅是有幸这样一个黄昏。

在纯净无污染的环境里，人实际上是很容易走神的，走神到顺畅的呼吸和透明度很高的视野里去；而黄昏的时候，这两样东西都会格外被突出出来：因为光线收敛了白天的刺目、花香乘机可以更远地弥漫，让你早已迟钝的通感慢慢恢复出来，像是一场身体内部的狂欢节。灵敏和因为灵敏而来的欢愉，充盈了全部身心。

有夕阳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意干，只愿意看夕阳。看着夕阳好像就看见了生命，他人的生命、亲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沐浴在夕阳里，是一天之中最为惬意的时刻。什么也不应该做，只这样沐浴着，就是生命本身。

有朝一日，如果能在太仓这样有地利之便的地方，安居到一间能没有障碍地沐浴夕阳的房子里，那一定就是人生的幸福之境了。尽管不知道，它还究竟能保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