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家：时间只有昼夜之别

梁东方

郊外的家，遥望就是山脉，俯瞰即是麦田；安静、辽远、高渺，无远弗届、无微不至。住在这里以后，就可以内心向内不向外了，完全可以过一种不受任何打扰的精神生活了。

终于又找到了安心之所。

这里入住率很低，小区里很少看见有人，更没有噪音。房子南北通透，本身就是顶层，绝对没有楼上突然响起来的重重脚步、挪动物品或者孩子跳来跳去的声响，完全可以过一种日出而作、日落而眠的好生活。正是因为前些年曾经过这样的好生活，所以才受不了现在在城里的不断被打扰的日子了。

下决心再来住也是有机缘的，一个是楼上租户的噪音非常大，一个临时用的车要开走了，赶紧将被子和一些衣物用车带来。于是也就下了决心，从城里走了出来。

真正能让一个人从城里走出来是不容易的，即便是自己这样一向标榜喜欢自然风景，不喜欢建筑过于密集的城市的人。因为城市给人提供的方便只有在离开以后，在郊外感到不方便的时候，才会特别明显地表现出来。

不过一旦住下，与在这里获得的享受相比，那些所谓的方便与热闹也就不在话下了。疫情期间封闭在家，一般来说不大好受。不过还要看是什么样的家，如果是这样郊外的家，没有楼上，只有周围的自然，那还有什么在家里待不住的呢？

到郊外的家，骑车走这十七八公里，还是要点劲儿的。因为是上下班的路程，不再是原来那种沿着河骑车玩耍了，赶路的意思、对于用了多长时间到的算计，就会使人有疲劳感。

不过这也更促发了自己到家以后对家的喜爱。这个可以从容休息的地方，这个精神可以无拘无束地自由自在的地方，就是那个终于找到了的所在：在这个所在，你别的地方就不在怎么想去了，甚至就不大向往了。要做的事情很多，洗澡以后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收，就想写下刚才脑子里蹦出来的一个念头；而庆祝乔迁之喜的韭菜馅儿饺子也应该抓紧包了……

正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一看是经常看的一个公号更新，便顺手在新启用的仿皮笔记本上抄录几句话……实际上，到了这里还没有写什么，只是在记述住到这里的喜悦和感受，就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时间，而且还乐此不疲，屡屡又有新的感觉出现。

住在这里，在城里的家中养成的时间使用习惯就跟着有了比较大的改变了。这里几乎没有垃圾时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很安静，都可以作为有用的时间使用。那种只能用来做杂事的晚间时间，也完全可以继续用来阅读，比如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之前，如果在城里，楼上的孩子会让房顶阵阵雷响，使人断然无法安坐了。

这里一天到晚都很安静，从安静这个角度上来说，一天之中任何时间段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以至钟表上的时间都没有了什么意义；有意义的只是白天和夜晚的区别，只是有没有自然光、有没有鸟鸣的区别。

整天都是阅读和书写的精神生活，与外界的联系就只有收音机和手机里的信息，一天一天连门都没有打开过。不过偶尔在屋子里也能听到某一声类似楼上的声响，让人惊诧，也就让人格外警觉。实际上还应该是楼下的楼下的响动，甚至是地面上有人关车门、开车门放东西的声音呢。

住在这里听力会变好，从而让心绪也变好；经常到楼顶平台遥望的话，视力也会变好的。

这里的早晨和傍晚是最让人有异样的激动的时刻。因为不住到这里来的人，一般没有机会体会这里的晨昏。清新的视野被自由地放开，没有任何阻拦，没有任何障碍。长期瞭望，连近视、花眼的程度都会降低。

在春天，在不冷不热的季节里，这里24小时都宜人，只要没有雾霾。当然雾霾在华北平原上任何地方都是很难长期逃开的。生活总是一种一定程度上的无可奈何之后的妥协，相对改善就已经近乎可遇不可求。

最妙的是下着小雨，小雨中的昏暗阴凉，让人觉着舒适。昼如黄昏的光线和总如清晨的清新空气，都是绵绵春雨带来的福利。

昏暗给人一定的安全感，不必像在晴天朗日下那样进行社会生活，而可以依旧在私人状态里，在童年状态里。一旦雨过天晴，从窗口的阳光里，走回到没有阳光的位置，立刻体会到了温差，意识到阳光的可贵。

在这里住着，星期几已经模糊，周末不周末也没有了什么意义，没有在城市里住着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必然期待、也必然实践的外出，出去玩的冲动和因为没有出去玩而蓄积的压抑都自然飘散了。

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在自然中了，时时能看见植被、看见庄稼、看见山脉、看见季节。一切安然，一切坦然，还有什么因为不得见而跃跃欲试的呢！

一天之中，几点几点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就只是白天有自然的天光，夜里有自然的黑暗。在昼夜自然的明亮和自然的黑暗之上是永远不变的自然的安静。安静环境下的光污染也很小，尽管地声一般的远处的隆隆之声一直在传来，但是也恰恰说明那些声音来自远方，这里本身是没有噪音源的。

看一会儿书，站了起来，用墩布擦擦地。结合一点点体力劳动，可以让屋子里干净，也可以让随后的精神劳动有刷新的充沛。

地板是永远也不可能擦到绝对干净的，因为尘土随时都会积累；擦地也是每天都要做的事。不过擦过之后的地板，光可鉴人的干净样子，也的确赏心悦目。

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擦干净的地板，像是自己的宠物一样，看见一次高兴一次。这种循序渐进式的家务劳动法，已近一种享受而不是为了干净而干净才必须服的苦役；和听着收音机做饭吃饭收拾碗筷一样，渐进式的擦地也成了审美生活的一部分。

为何在城市的家里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因为干完了活儿也没有好环境让你沉浸，而好环境会从根本上让人的全部情志进入审美的良性循环。环境对于一个人的身心状态，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这对比出来的结论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好环境可以让人忘掉时间，不需要钟表意义上的时间，而在相当程度上进入到一种浑然忘我的自由之境。

随着自己的心思，时时处处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束缚，时间就这样无知无觉得滑过。这样的日子多么美妙。我们尽管都生活在各自的家里，实际上能达到这样的“家”的程度的时候，未必多有。如果能一直有，那幸福指数就实在是太高了。这已经和孩子的以目光相对狭小为代价的生活状态很相像了，属于老子所谓“能婴儿乎”的神妙范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