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勋:一直做梦也挺好
艺术家杨勋,摄影:王淼
与艺术家杨勋的采访定于其北京罗马湖的工作室。途中阳光正暖,谁料一场无常的插曲彻底打破这个原本闲适的午后——一只突然过马路的猫被明明停顿却仍踩下油门的前车碾过,受伤的猫疯狂跳跃着直到安静……车早已不见踪影,杨勋立刻喊出了“三字经”。目睹这一幕的还有正巧走过的另一位艺术家及友人。随后,大家怀着各自难以平复的情绪将猫埋葬在了四周荒芜中唯一能找到的几枝相对静谧的竹子下。
“下辈子就投胎为人了。”埋土时杨勋笃定地说道。虽然眼前这几枝竹子还称不上“竹林”,但却是葬猫之人获得精神慰藉之地。“这真就是缘分,它冲着过马路,最终由我们为它料理,所有集合就为这一瞬间。”话语间,不难感受到杨勋对生命在多维度空间中独具精神温度的关怀。
竹子,在过去一年多以来一直是杨勋反复描绘的主题之一;而时间更是其绘画观念中最为核心的词汇。在他看来,无论是时空之眼还是肉身之眼,在宇宙长河中都如此短暂。因此,“物之哀”始终是其思想深处的生命意识,而这样的美学意识也自然根植在其艺术探索中。
杨勋《花火·朝》(三联画之左),布面油画,80×60cm,2020年
当下,杨勋两场个展正分别在中国台北和山东济宁展出。其中位于中国台北奔放艺术的展览就呈现了最新阶段的三种意境深远的“竹”系列画作,题为“春园竹影”;而山东省济宁市美术馆的个展精简而完整地梳理了其过往十余年创作脉络与思考变化,名为“观想”。两场展览以不同策展思路呈现出艺术家当下与过往艺术状态的诸多探索。
多年来,杨勋一直秉持毫无保留地将精力全情注入画面的方式绘画,与笔下万物一起“生长”。由此,观者总能感到某种能量于画作中流动不息,而杨勋也希望用画笔深入刻画出生命的灿烂和尊严。
可以说,杨勋以绘画的方式建构了一个传统文化图景中属于当代人的桃源仙境、一个连通古代传统美学和21世纪新意识美学的乌托邦,而身为画家的他仍怀揣着美好的愿景,在内心的光芒照耀下游园般地在其中游走。
游园惊梦,
踏入深处不望醒
“园林”是杨勋创作中绕不开的母题。它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经典,符号性极强,而除了由衷向古人致敬外,园林还有许多特质持续吸引着他。
杨勋最早选择园林更多来自一种迷恋,同时对它也划个问号。“古人是如何把宇宙观、世界观在如此微缩的场景中体现得这般淋漓尽致?这是我最感兴趣的。”在他看来,园林既存在于现实,又是梦境。由于现实中逛园林时他总觉得在梦游,作品自然也呈现出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
相比近些年来杨勋作品中逐渐明亮而闪耀的光芒,其早期作品中的“光”是鬼魅而暧昧的,这些“光”作为可使其进入园林的媒介而出现,一直伴随艺术家心境变化而存在。杨勋形容早年自己总在其中看不清、摸不着,但又很想进入。所以“光”不仅是内心所需的某种通道,也是他身为画家的主视角设定,由此引导观者进入。用他的话说:“‘光’让我与‘园林’真正开启了对话。”
杨勋《游园惊梦之紫夜明珠图》,布面油彩,200×140cm,2011-2012年
不仅是单光源,“游园惊梦”系列的大尺幅画作更有着多光源的设定。观者可在画前实现真实的身体游走,从而带动心理上多种观看。由此,艺术家让真实的“梦游”体验在此得以实现,画作引人入胜,一举获得业界广泛关注和认可。
杨勋《直到长出青苔》,布面油彩,30×40cm,2020年
近些年来,从早期描绘整座园林到对园中景物在更微观层面的观察和呈现,杨勋从中体味到更深层的境界。“《盗梦空间》这部电影其实挺能代表我的视角——在许多层次同时发生的事。相比之前看似视角更为微观,而它有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内容,表达的意向反而再次宏观了。”在杨勋的思考与理解中,先前描绘园林是一种宇宙观的呈现,而局部之景仿佛跳到了另外一极,成为几个宇宙观、多种宏观与微观关系彼此交叠的空间。
艺术家杨勋,摄影:王淼
杨勋进一步选择的微观景致除表面视角变化外,还有在观看思路上所做的减法。“在我的画中,原先的亭台楼阁、九曲回廊、轻重缓急实际同样存在。此外,宏观园林的游走也仍在这些方寸之间,其中蕴含了很多观看的停顿、奔跑、加速……”他将由视线跳跃综合完成的园林观看体验,减少成为只对某个细节的凝视,这也可被视为一种去时间、去空间的全新表达。
看似画面中皆为传统主题,而杨勋却注入了浓郁的当代个人美学特质。多年来,其绘画语言主要由西方摄影绘画和书法线性游走的表达结合构成。但值得注意的是,杨勋基于四色印刷的图片进行创作,并善于用眼睛发现其中的穿插与交错。在此基础上,他呈现着自己理解并感受到的图像中一根竹的筋骨、一枝花的生长,还有石缝中精神物质的流淌,使其作品尤为凸显出一种21世纪的新意识美学气质。
他究竟如何在图片里看到了“血液”的流淌?这是非常个人的绘画体验。但不可否认的是,杨勋在全情投入的描绘过程中无形将图像的当代属性传递到某种极致,与在自然中写生截然不同,呈现出21世纪新的绘画意味。
荧竹繁花,
真亦假时假亦真
杨勋在其最新系列对竹子的描绘中,以“花火”、“荧·竹”、“竹影”三个主题共同传递出关于竹子的多种意识形态的探讨。其中,“荧·竹”表达出一种在自然植物之外的城市秩序感,具有如重庆这座魔幻现实主义都市一般的意味,而重庆也正是杨勋的家乡。
“重庆有着各种层次,又隐藏又凸显,夜晚的人造灯光让城市更像一个个发光的立方体。在我的观看中,竹子就像都市夜景的重叠,每个竹节和光点可能就代表着建筑每一层正在发生的那些事。”杨勋谈道。
另外,“花火”则更多希望传递瞬间永恒的命题,与时间有关。“假若没有了光,下一秒也许就是生命凋谢的状态。”这与杨勋此前描绘的花朵系列所想表达的内容也有着许多共性。
除了画面中那极致灿烂的生命瞬间,杨勋画中的花还体现出一种特别的“塑料质感”,它们更接近于“假花”,而假花所追求的也正是“永恒”。杨勋在描绘自然景致过程中,尤为与这样一种人造美学惺惺相惜,“古人用琉璃、宝石做植物盆景也为造一个永恒。除了我画中的花朵带有人造的假意,画中发光的竹子和一切光源,甚至园林亦是如此,这也是我作品中的核心之一。”
而这样的认识回归到画面上便呈现出一种对于“假”的审美,以及背后附带的对于“人造自然”的思考。实际上,古人玩味假山石、盆景甚至园林,都可归类为针对“假”的审美实践。在杨勋看来,这是古人的某种情结,也是心中持有美好愿景的体现。在这样一种“假意而美好的愿景”中,杨勋捕捉到了属于他艺术作品中的古意,同时画中还凝聚着某种人造作用下诞生的神性。
对于其艺术创作中反复触碰的梦境与现实、虚假与真实、乌托邦与反乌托邦等议题,杨勋实际并没有当即给出任何绝对的态度。“我觉得一直做这个梦也挺好。难道我们真能分清‘眼见为实’的东西是真实的吗?”
可以肯定的是,杨勋仍将用绘画去持续造一个世界。他形容自己是在致敬与迷恋中穿上了一件传统的外衣,而未来希望有一天能把它脱下,获得属于自我的认知世界的方式,而相比于给出一种答案,在边界中寻找和游走才是他最为认可的真实状态。
▲▲▲ 正在展出 ▲▲▲
展览:春园竹影
时间:10月31日-12月30日
地址:中国台北奔放艺术
展览:“杨勋个展:观想”
时间:11月6日-12月13日
地址:山东省济宁市美术馆1号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