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雪清竹：原创散文书法漫谈之一 / 四六文摘

苍雪清竹的诗书画原创作品

书法漫谈之一

狂逸势超迈，应追颠素容。

粉壁不足写，去写碧落空。

——苍雪清竹

近日和爱好书法的老师朋友谈论书法，受益匪浅。想来中华书法源远流长，历代书法作品浩若烟海，我们各人常常只能管窥其一两斑，一两斑也可认真琢磨细细欣赏，体会世界之大，国家民族林立，唯我中华独有书法之美，幸甚至哉。因为爱书法，墙壁间会挂些墨迹，居于其中，读书，休憩，都仿佛坐在云气氤氲中，注目其上，便觉意往神驰。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一幅好字与清风明月何其相似，大音希声，无色而万色，徜徉其间，便时时被清风明月吹拂照彻，时时便欲羽化而登仙。这也许是书法为什么对历代文人雅士有巨大吸引力的原因。书法是以汉字为载体的纯粹艺术，可意会不可言传。她高古，清秀，妩媚，遒劲，种种卓越风姿，万千仪态中，不同时代，不同书家的魂魄化身无数，愈是深究书法的人愈觉得视野模糊，书法的身影在历史的脉动中朦胧而又恍惚。而它所讲述与呈现的究竟是什么呢？

颜真卿书法

怅望千秋，萧条异代，仰望中华艺术之塔的轮廓时，书法的光芒从塔基一直放射至塔顶，被那神奇的光辉所感动，而书法的风神就在夜夜的梦中召唤着我们。汉字距今可溯源上古，既有距今五千年前之感桑文明，距今七千年前之蚌埠双墩古文明，也有距今八千年前的舞阳贾湖古文明，以及九千年前的彭头山古文明，其石刻文、陶刻文、甲刻文和骨刻文，古拙朴素。想来恬淡虚无的上古圣人，真人，进入实像思维境界，古老的天人合一诞生了，“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这或许就是汉字之源、中国书法之根吧！

漢字也许天生带着书法的气息，而书法又是汉字的高妙体现。矫若游龙，宛若翩鸿，洛神的凌波惊艳同样可以形容铁画银钩的飘逸风神。譬如悬针垂露，一竖之末的截然不同。中原与楚越的迥异，朔北与江南的分别，不仅别在山川的雄壮与清婉，人情的庄谨或浪漫。也许这是一贯承传的文化的余烈，也或者是自然风情给予的性格。相印于书法，则化为碑之沉雄刚健，帖之隽秀婉媚。

右将军王羲之书法

当年书法班如雨后春笋，如火如荼。有的书法老师所推崇的正宗，思索之，也未必是唯一的。后来逐渐领会到书法的学习还存在另一正道，只不过不是每个人能发现，譬如一般认为，学书法必从楷书开始，然后行书，隶书，草书。偶尔有人说，可以直接写行书，草书，不用先学楷书，则以这种说法为捷径。犹记当年学书的时候就是从颜体，柳体，欧体入手。可是每次一写，就写到格子外面，老师每次逡巡过来时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又写到外面去了。只以为自己不适合练习书法，没有天分，殊不知生性如此，框框格格哪里拘束得住。实际上楷书也应该学，只是并非一定人人都要如此学而已，性格特异一些的，就应该特殊对待。书法教学直至目前都是学柳体，颜体，欧体开始，这样练是不错的，确实有不少人能练出来，练上去，但对于笔者这样的人，可能就成了蹩足的学法。

欧阳询书法

可能因为另类的人在美学哲学上看问题是不一样的，很容易在临摹唐人楷书时，不小心临得近乎美术字或印刷体而烦恼（印刷体是美术字的一种），而中国书法和美术字是有区别的。比如颜体楷书看上去比较活，毕竟颜真卿的行书一流水平，由颜体楷书过渡到他的行书，是有信心的，不过由于历代刻本反复翻刻翻印，其中行书笔意趋于模糊，气韵渐失，古人书法优异之处会被岁月消磨不知多少。而且，唐人楷书，无论欧阳询还是颜真卿，或柳公权，他们的楷书碑刻有三分之一到一半是有行无列的，到了元代赵孟頫的楷书就喜欢在画好的方格里写了，真是四平八稳，规规矩矩，但也有例外，他抄的《道德经》就明显有行无列。而我们看看楷书老祖钟繇的作品，几乎每件都是有行无列且大小参差，字形异常古拙灵动，耐人寻味。原来中华古人留给我们的楷书并非美术字更非印刷体，这些楷书正书，不仅端庄严谨，而且蕴含着流动通达之气。现代美术字主要是应用于商业、政务的广告、告示等，制作是运用彩笔、规尺等，讲究精雕细刻，讲究整齐、统一、实用，不追求个性，容易复制。没有任何一款美术字像书法创作一样一气呵成。书法作品包括笔法、字法、构法、章法、墨法、笔势等内容。书法笔法是核心内容。笔法也称“用笔”，指运笔用锋的方法。字法，也称“结字”、“结构”，指字内点画的搭配、穿插、呼应、避就等关系。章法，也称“布白”，指一幅字的整体布局，包括字间关系、行间关系的处理。墨法，是用墨之法，指墨的浓、淡、干、枯、湿的处理。明白了这些道理，行书楷书以至于草书是可以一起学习的，一位老师说这叫摘葡萄，一摘就是一串！

赵孟頫书法

王铎的书法看上去已经和《兰亭序》王羲之的风格相差甚远了，但王铎是天天临一两次王羲之，笔法吸取，站在美学巨人的肩膀上创作，他说其他都是野狐禅。我们当然不是说离开王羲之不行，哲学上当然可以超越，但是他达到的高度，那种美，我们应该吸取。其实王铎贬低怀素，说怀素是野狐禅，野道，是没有道理的。是，怀素先生是没有按王羲之笔法写草书，但是他却登上另一个高峰，经得起历代高手的考察鉴赏，除了王铎几个吧。所以不是绝对离不开王羲之。但在行书上，新建另一座高于或等于王羲之高度的行书字体，很难。王铎行书可以和王羲之行书并驾齐驱了，王铎还承认经常临摹王羲之。

柳公权书法

笔者学习行草书是从文征明的《雪诗卷》入手，文征明的这部力作随意挥洒，越写越流畅旷放，初见便喜欢了。后来学写王铎行草，俨然另一番世界，更觉一见如故。再学怀素，乍见钢筋铁骨，绕指成柔，无限惊诧，奉为天人。前人书论说，“古人得佳帖数行，专心学之，便能名家。”如今名帖易得，却容易见异思迁。清代的周星莲说，“纵观诸家书帖，辨其同易，审其出入，融汇而贯通之，酝酿之，久而自成一家面目。”临帖贵专，由专而博。时间久了，书法风格会在不断变化提高中渐渐形成。

钟繇书法

草书不同于其他书体，它有着自由表达的艺术性。书写的时候，可以发乎性情，信笔由心，笔下似乎天空海阔，无羁无束，写至心潮澎湃处，纵横意气，跋扈精神，顿觉块垒可舒，襟抱易释，畅快淋漓，无可比拟。同样是草书，有人写得恬然优美，有人写得慷慨奋发，这大概和每个人的心灵气质的不同有关，也许和平生境遇有关。韩愈所说，不平则鸣，书法可以表现生命的欢畅，也可以嬉笑怒骂，愤世嫉俗。书法呈现的是一个人综合修养的内在世界，只是这种内在世界已经与笔墨纸砚融为一体，在点横撇捺的化整为一中神运而布局。与其说是笔墨，与其说是点画，不如说那是书写者的灵魂和全部的生命。个人境界由此而融入到一个千百年来所形成的艺术巨系统中了，灵魂得以皈依，生命有所寄托。书生，书生，在书写中不死而生。

书法，属于所有热爱中华文化的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