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老张和他的孙女

老张和他的孙女

老张是语文老师，教了大半辈子语文，离不开讲台和学生。直到退休，老张仍然留念课堂，没有了学生，老张就把上小学的孙女当作学生，常讲些半文不白的话，让孙女听得似懂非懂。

老张常挂嘴边的一句话是：“我小时候。”

孙女问：“爷爷小时候是什么时候？”

老张说：“半个世纪以前。”

“半个世纪以前是什么时候？”孙女问。

“50年前啦！”老张回答。

孙女问：“ 50年前，我在哪里啊？”

老张说：“你在天上，你是文曲星，那时还没来到人间呢! ”

“那爷爷从哪里来？”

“我们都是从天上来。”说完，老张振振有词地背诵起李白的诗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老张妻子说：“跟孩子讲话，要用孩子的语言。”

老张教高三，跟青年学生打交道多，说话总是带点书面语。

老张一心教书，家里的油盐酱醋茶，从来没有过问过。一次妻子要他到超市买瓶蚝油回来，老张一时犯了难，超市货架上酱油、醋、蚝油瓶一字排开去，怎么也找不到蚝油，原来老张把蚝油认作毛油了，不是说汉字认半边不得错上天？孙女让他拍照过来，一眼看出，就在面前啊。

老张说：“这不是毛油嘛。”

孙女听了咯咯咯咯笑个不停，说：“爷爷你还是教语文的？”

老张想想也对，读了那么多书，教了这么多年书，竟然读错字，内心羞愧不已。

孙女虽然只有八九岁，可是琴棋书画都懂一点，老张从来没接触过，也不爱好。孙女把她在幼儿园三年画的画，一张一张翻给老张看看，老张惊讶地发现，孙女还如此会画，不觉莞尔，连连赞叹。为了陪孙女，疫情期间，家里置办了乒乓球台的缩小版，老张从来没有打过乒乓球，孙女总缠着他，陪她打球。因为孙女跟爸爸妈妈打总是输，奶奶有点打球的经历当然也打不过。只有和爷爷打才能赢，这祖孙俩输赢心很重，谁也不想输给谁。每次周末回来，孙女做完作业，总要缠着老张，还要三局两胜。因为乒乓球台子小，孙女打起来，很是自如。老张却不顺手，用劲多一点乒乓球出去很远，用劲小了乒乓球又没过去！三局全输，老张不服气，偏要来个五局三胜，结果仍然输给了孙女。老张泄气地说，不打了。

孙女说：“爷爷这一局让你赢。”

老张喜滋滋地开始发球，连发五球，孙女一个没接住，老张高兴地手舞足蹈，我赢定了。轮到孙女发球，老张也是接不住，不是打出去了就是没过网。老张急了，一个猛扣，球打到地板上，弹起蹦到屋顶上，老张兴奋的一拍大腿，有劲！可是按规则输了一球。一直打到20：20，最后一个球，孙女轻轻地一拍，球刚过网，落到台子的边上，这球世界冠军也接不住，老张仍然输给了孙女。

老张气恼地说：“不玩了。”

孙女却极有耐心地说：“爷爷，那我们来写字比赛，你写10个，我写10个。”

孙女写字的时候，写到“乃”先写撇，然后写弯折勾。

老张说：“笔画不对！”孙女说就是这样写的。说完打开手机，播放一遍“乃”字的写法。老张哑口无言。原来几十年来，他都是先写弯折勾，再写撇。

待老张写完10个汉字，孙女一个字一个字圈点，说：“爷爷，你的字笔锋不行，你看弯折勾你写的没有我的好。”老张看了看只好承认孙女到底经过书法培训的。

一次孙女问，“爷爷，我怎么是单眼皮啊？”老张说，“双眼皮生动，单眼皮温柔。你是温柔的女孩。”孙女说，“我不要温柔，我要生动。”老张说，“那让医生替你割个双眼皮。”孙女说，“那不要做手术，还要动刀，那不要了。”过了一周，孙女回来高兴地说：“爷爷，我有了双眼皮。”说着，她使劲地眨一眨眼睛，用力一䀹，双眼皮出来了。老张被孙女的俏皮逗笑了，道道皱纹都溢满了笑意，对孙女说，这下，你是既生动又温柔了。

辅导作文好像是老张的擅长，可是辅导三年级的孙女，他还不是很在行。老张又提起了“他小时候”，作文有多好!

正好学校老师布置孙女写一个同学，题目是“猜猜她是谁”。孙女说：“没有写的。”

老张便大谈特谈他三年级时候写作文的经历。老张小学读了一年级，二年级没念，三年级插班读书，有许多字都写不上来，老师布置的作文题是“记一个品德高尚的同学”。品德高尚怎么表现呢？那时流传小学生放学路上，将路边的牛粪捧到玉米棵下，是品德高尚，捡到东西主动还给失主，帮助老奶奶捡麦穗等等，都是品德高尚。写哪一方面呢！就写捡到东西归还失主吧，写了同桌拾到一支钢笔，想方设法找到失主，作文最后说，他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同学。老师大加表扬，从此老张爱上作文，每次作文评讲，老张的作文都是当作范文在同学中传阅。五年级时代表全乡小学生在大会发言，开头写道：祖国山河一片红，六亿神州尽舜尧！公社革委会主任的开头也是这两句。老师、同学都说老张水平不得了，跟公社干部讲话水平一样的。其实那是新华日报社论开头的两句，那位主任的秘书也是抄来的。

老张谈起小时候眉飞色舞，那是他光荣的过去。现在孙女也要写一个同学写什么呢！

老张开导孙女：“写什么都要写三个方面，譬如你同学的外貌啊，性格啊，还有她帮助了你。”

孙女说：“她没有帮助我。”

老张说：“要向好处方面说，她做了哪些？”

孙女说：“她胖得微微带喘，坐那里也像气不够喘的，两个拳头像两个肉团。”

老张说：“胖不是缺点，要把她的胖写得可爱，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她还有什么特点？”

孙女说：“记得一次课堂上她突然呵呵地笑起来了，老师说她是傻笑。”老张说：“要将同学的笑，与思考问题联系起来，她为什么突然笑起来，一定想到高兴的事，一定是思考某个问题后才发笑的，这样一来，同学的傻笑不就有意义了？再说她有什么行动？运动的时候，因为她胖，走起路来，慢腾腾的，摇摇晃晃，样子很不好看。那你把她朝好处说，她虽然跑起来不好看，但她能坚持跑到底，这不又是一个亮点么！”老张点拨过后。

孙女写道：“她就是这样一个爱笑、爱思考、能坚持的一个女孩，大家都喜欢她，同学们，你们猜到她是谁了吗？”老师给了极高的评价。

老张心里想，小时候再聪明也赶不上孙女。唯一不服输的脾气，爷孙俩太像了。这以后，老张不再说“我小时候”，而变成“现在的孩子不得了，比我小时候聪明多了。

插图/网络

作家简介

张达富，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高中语文特级教师。在《中国教师报》《教师报》《江苏教育报》等报刊发表散文二百多篇。作品大多抒写亲情、人生感悟，为学生示范作文，形成了亲和、平实的文风。散文《教书的日子》（团结出版社出版）《不是为了告别的追忆》（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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