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摇滚老炮到选秀达人，民谣《九曲》把故乡唱回来

作者丨王秦怡 李晶

全文共 4104 字，阅读大约需要 8 分钟

“小孩们，搬板凳儿，搬完板凳跳皮筋儿。大人们，喝米淇，喝完米淇喷一会儿”，哼唱着用家乡山西晋城方言编写的童谣，北漂七年的95后音乐人闫泽欢在忙新专辑制作的同时，仅花12天时间就创作出了这首《随时记忆》。

与以往抒情流行曲风不同，闫泽欢第一次在歌曲中采用方言搭轻摇滚的方式，整体节奏轻快，多听几遍魔性洗脑，不觉跟着晃动身体。

闫泽欢参加《这！就是原创》

从2014年参加《中国梦之声》开始，闫泽欢就想写一首关于家乡的歌，“别一提到山西就是醋、面，山西也有好的文化、音乐人、导演、美术家”，但一直缺少机缘没有行动。去年他在优酷原创音乐综艺节目《这！就是原创》获得亚军积累了人气，变得更忙了，像其他流量歌手一样，他越发忙于开巡演发新歌。

直到突然接到一个邀约电话。

电话那头是中国民谣摇滚的代表人物苏阳。苏阳邀请闫泽欢参加一张概念专辑的制作，以黄河为母体，以自己家乡的民间音乐和母语为素材，用自己的方式创作演绎。同时接到苏阳邀请的，还有被很多民谣歌手奉为启蒙者的野孩子乐队主唱张佺，成军20年的摇滚乐队“声音玩具”主唱欧珈源，被乐评人认为是蒙古新音乐最重要代表的胡格吉乐图等7位音乐人。

《九曲》合辑封面

最终，九位歌手，九曲黄河，每人代表黄河流经的一省，以故乡记忆为出发点，让民间音乐和本真生活的根源在现代性的创作里继续生长。一年后，一张名为《九曲》的专辑诞生了。在一个独立音乐被选秀和流量冲击到乐手们只能上网综《乐队的夏天》获取影响力的生态里，九位歌手联合推出作为概念专辑的《九曲》，就如闫泽欢所言，“含金量极其高，因为听不到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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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根源

《九曲》第一首是《光明》。当胡格吉乐图温暖的马头琴奏响，蒙语音节像清晨的泉水一样缓缓涌出，一个和煦而透明的世界在电子氛围音乐的衬托下徐徐展开，心静，耳朵也静了。这是黄河流经的内蒙古带来的身体记忆，在一个新冠疫情绵延不绝、禁足成为常态的瘟疫时代，尤为难得。

其后便是闫泽欢的《随时记忆》，这首山西方言童谣体流行摇滚作品，在幽默的语感和节奏里，穿插了流行音乐常见的声腔，毕竟闫泽欢是深受周杰伦影响的年轻一辈。接下来，比闫泽欢年长27岁、老家甘肃的张佺开唱了。过去20年里，张佺和野孩子用自己带着兰州口音的作品，把中国民谣音乐水准拉到了一个很难超越的阶段。这一回他唱起传统的西北民歌花儿《种地不种河滩地》，吉他、笙、键盘，编曲极具层次感，在沉稳的呼喊中，他的吟唱穿越了乡土与城市。

音乐人苏阳

《九曲》的特色正在于此。在接受全现在采访时，作为制作人的苏阳说到专辑概念正就是从故乡出发，从传统出发，但用自己的现代方式来创作，而且尊重每个个体的表达理念。“儿时记忆也好，听到的民歌也好，你的唱歌母体必须是本土的”，他说只要和故土关联就可以，至于音乐风格，可以放开了造。“黄河流经的地方都是营养”，他希望，用一个群像的方式呈现根源在今天的音乐生态里仍然生长的多元可能性。

除了苏阳，民谣歌手老狼是另外一个项目推手。实际上，《九曲》就是老狼和苏阳聊天聊出来的。1990年代因为《同桌的你》红遍全国的老狼如今大多数时候都退居幕后。看不惯流量导向见不得音乐人要想红只有上综艺这一条道的老狼，这些年一直默默发掘帮助他认为优秀而有潜力的音乐人，可以说苏阳就是老狼2005年从银川的酒吧里发掘出来，推荐到北京的唱片公司，才开启了他新的音乐生命。

老狼现在的官方身份，是太合麦田音乐集团旗下麦田音乐厂牌的主理人。他对根源音乐的兴趣，这些年无疑越来越大了，而像他这样的兴趣转变，并非个案。过去20年，民谣及摇滚乐与传统民间音乐的联结，逐渐成为了独立音乐重要的创作脉络。无论是以西北小调、秦腔这些元素为素材创作出名曲《贤良》的宁夏民谣摇滚歌手苏阳，还是扎根东北二人转的视觉系摇滚乐队二手玫瑰，或者两把吉他建立起全新民谣风格的野孩子乐队，都在这个道路上建树颇多，也收获了大量乐迷。

麦田音乐主理人老狼（图片来源：微博）

在这样的背景下，对于老狼和苏阳，他们期待的是《九曲》能成为一个新的契机，来呈现故乡与传统更多的生命力与可能性，为乐迷和创作者带来更大的想象空间。而黄河是脐带，不是绑缚。沿线九曲九省，每一曲都有自己的婉转地方，每一省也都有自己的自由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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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什么

《九曲》的第四首叫《疙瘩山》，由成都摇滚乐的代表性乐队声音玩具的核心欧珈源创作。

黄河与四川的关系是什么？欧珈源说接到苏阳电话时既诧异又荣幸。跟全现在聊天时，他坦白说自己的风格和传统没有关系，刚开始挺发怵。后来他想，黄河的确是流经四川的，就在川西北阿坝州若尔盖草原，美术老师出身的他曾经去过那里采风写生，那里的黄河水还不是黄的，是青绿。

声音玩具乐队（图片来源：微博）

从旷远的高腔呼唤开始——那是欧珈源记忆中阿坝州羌族歌手调子的变形，电子乐打底，殴珈源开始讲述他创造的“疙瘩山”的故事，“坡上的妹子啊你为何总是皱着眉头，难道是没人在山下对你大声吆喝，精壮的汉子们啦都去到县城里忙碌奔波，长夜里再没有人轻拂你新梳的头”，画面感十足。“你会觉得开始时只是乡情，后来暗流涌动。慢慢的就像一团迷雾，出现你抓不住的节奏”，这是欧珈源在编曲上特殊的处理方式，刻意做得混乱无序，很难听出明确的节奏，“就像无形之中慢慢伸出一只手，把你拽紧”。

在一种带着迷幻色彩的后摇风格里，声音玩具往往用极其细腻的元素表达着私密又孤独的都市情感，《疙瘩山》也带着类似色彩，但是欧珈源说：“这个东西，我也没有觉得半点不自然，当我去挖掘内心的时候，我可以找到我跟土地之间的关系。”

声音玩具专辑《最美妙的旅行》封面

闫泽欢听《疙瘩山》的时候，落泪了。“音乐给我干流泪了。音乐做的其实很空，但是一种特别绝望的叙述方式。” 欧珈源那里的“我跟土地之间的关系”，或许可以对换成闫泽欢对“故乡”的感情。闫泽欢说，“故乡就是一个你有的时候想回去又回不去的地方，可能就700公里，但你没办法回去”，那是另一种绝望，正如他自己一直想写家乡的歌，但多年过去，没有机会，或无法坦然面对。

土地，故乡，黄河，这些词对于生活在激进城市化背景下的大多数人来时，仍然显得陌生，甚至遥远。可对《九曲》的九位音乐人来说，他们的创作恰恰就是去回应这种已成常态的窘境，坦诚聆听土地上的歌谣在自己身上的回声。欧珈源就认为，“就像你骨子里的东西，只是因为你没有去思考，没有去面对，没有想过在里面去发掘，但实际上每个人都会有关于土地关于你自己最本质的那些问题。”

马飞《当初就不应该学吉他》专辑封面

对陕西民谣歌手马飞而言，故乡不在陕北，而在别处。接到苏阳邀约后，他搜集了大量老家陕北的民间歌曲来研究和琢磨，一番波折，马飞才确定了自己对于故乡的感觉。不同于以往用西安方言创作的《长安县》等歌曲，马飞这回舍弃最熟悉的母语方言，将聚焦点放在了北京的奶西村，用普通话歌唱他当北漂时在奶西村的乌托邦时光。

“故乡不是出生地或成长地，故乡永远是在别处的一个地方”，他回想自己的思乡时刻，都是在北京工作时，《长安县》《我能chua》《两个科学家吃面》等一批描写西安的方言歌曲也是那时候创作。等回到西安，马飞反而有点怀念北京，写了北京朋友《李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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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去哪儿了

和马飞一样，放弃母语方言，用普通话歌唱的，还有来自河南的王应天。

王应天在河南商丘出生长大，黄河故道就在旁边，他最终用一首《大堤》来表达自己对故乡和民间音乐的情感。“能去的地方有很多，能回的只有你一个，等我有天结出果，再唱我忘记的那首歌”。歌的旋律改编自河南的一首民歌《编花篮》。

生于1989年的王应天说，这首也是儿歌，小时候他们人人会唱，“编，编，编花篮，编个花篮上南山”。王应天学爵士乐出身，同样北漂多年，日常说河南话的机会已经很少，正因为此，他用自己的手法，通过韵脚和旋律的走向保持了河南方言音乐那种天生的松快与幽默感。

音乐人王应天（图片来源：微博）

在音乐领域，提到黄河，人们的想象力常常聚焦在中上游的陕甘宁青这些省份，信天游与花儿这类山歌题材加上奔流的壶口瀑布是典型意象。这一回《九曲》特意把四川，内蒙，以及中下游的河南与山东加入，像王应天和欧珈源，也给“黄河”带来了新鲜的面貌和更完整的想象空间。

代表山东的，是民谣歌手刘东明和一首《拉魂腔》。刘东明小时候并未受太多民间音乐的熏陶，但对奶奶的怀念令他寻回土地的记忆。籍贯山东滕州的他也已北漂多年，《拉魂腔》记录了“五奶奶”对他和兄弟的爱护，根据五奶奶生前最喜欢的拉魂腔给他留下的印象而创作。在城市民谣叙事性吟唱的末尾，刘东明加入了山东地方戏拉魂腔——也叫柳琴戏的音乐采样，若隐若现，渐渐减弱的戏曲声腔，是绵延的思念。

《拉魂腔》也是一首普通话的民谣。事实上，整张专辑使用母语方言歌唱的歌手只有胡格吉乐图和闫泽欢，其他7位歌手，全部都是普通话，最多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音乐人刘东明

语言是根源性音乐的基础，大量民歌的旋律和戏曲唱腔其实就来自于方言带来的音调声腔。但方言音乐往往被归为小众，跨地区流传时天然受限，而当下想从根源音乐出发的歌手们身处这样的困局，便不得不用尽办法，将表现形式现代化，却又留着那味道和魂魄。像张佺、王应天，《九曲》在这一点上带来了很多别样的可能性。

专辑里唯一的女歌手，代表青海的张浅潜也是典范。在从西北民歌花儿中最流行的曲调“直令”改编的《忧伤的花儿》中，这位中国独立音乐世界的传奇女歌手把自小熟悉的民歌拆散，倔强的歌唱极具穿透力，满是野性的力量，却又伴以钢琴几个空灵跳跃的音符，直戳人心。所谓故乡，所谓家，全在那音乐本身鲜明的反差里。

张浅潜《星月之河》专辑封面

而作为制作人的苏阳，改编了宁夏最有名的一首民歌《园子里种的是绿韭菜》，是《九曲》的最后一曲。

和他此前的创作一样，照例充盈着摇滚乐的力量感。“喝下这滚烫的烈酒，唱过黑夜，河水没有尽头，也不再回来”，在吉他的扫弦和鼓点的重击下，更像在心灵深处迸发出的呐喊声，最终化作一种决绝的情意。“唱过黑夜，不再回来，唱过黑夜，不再回来”，不少人听到副歌部分多个男声的合唱时，泪流满面，他们说，“这是与故乡的告别”。

那一刻，它与整张《九曲》共有的土地与故乡情绪相通，而无关音乐的原本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