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林：油轮业会衰落吗？
这个周末在深圳出差，早餐取菜时，巧遇久违的老朋友，他是一家很有规模的油轮上市公司老总。落座寒暄，老朋友主动提起他有关注我们研究中心的公众号，让我有些意外，决意写篇东西。就着话茬，正好请教老朋友对油轮市场的看法。
关于近期市场，延续2016年的颓势，不好；中期市场，我也说了说我的意见，2018年第四季度可能市场会开始好转，2019年会上升，2020年到顶峰，他基本赞同。谈到远期市场时，他认为油轮业务，需要关注能源转换的问题，他以电动汽车为例，谈到现在大陆不少新的小区，都已建有充电桩了。这引起我的兴趣，文章就由此而起吧。
回来以后，找了资料来看，想了几想，确定了标题，虽然有标题党的味道，但从电动汽车联想到油轮的逻辑是：石油或被取代，便失去对油轮运输的需求，那油轮业岂不是要衰落吗？
有此思路，当然是从汽车、电动车说起。过去的很多年，最初谈论的是如何提高汽油的燃烧效率，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去加油站时，工作人员会推销汽油添加剂，省油省钱；后来又看到出租车使用液化石油气，后备箱带个大罐子，客人的行李都不好放。
但现在的热门话题是够大的。巴黎协定制定了野心勃勃的目标，要在2035年全球有2亿辆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上路；英国计划在2040年禁止出售新的汽油車和柴油車；法国也紧随其后；中国将启动停止生产销售传统燃油车时间表的制定工作，一旦时间表确认，未来上市的新款车型都将是纯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等新能源汽车。以此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实际情况如何，找到挪威做例子。挪威政府在2010年至2016年期间，大力鼓励民众购买纯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并下了血本，给予车主税务和其它方面的好处，免车辆登记税、免城市过路费、免费停车、免费充电等等。效果看来不错，据IEA国际能源署资料（见图一），2016 年，挪威的纯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的市场占有率为28.8%；把排名第二的荷兰（为6.4%），甩出几条大街，；中国排名第六，仅为1.4%。解释一下，这里市场份额的意思是挪威每卖出100辆新车，就有28.8辆是纯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就是说每卖出三辆新车，就有一辆是新能源车。又看到其它资料，2017年上半年，挪威纯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占其汽车总保有量的5.3%，而在2010年时只占0.1%。这样的发展速度，在其它国家是没有见过的。
图一
虽然挪威的比例挺高，但从绝对数来看，全球保有的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的数量还是有限的。2016年，仅为2百万辆，从图二可以看到各主要国家及地区拥有数量。
图二
有此亮眼的成绩，挪威在减少汽油的使用方面，成效如何呢？根据IEA的统计，结果令人惊讶：这一期间挪威的汽油消费还是增长了3%，据分析，巴士和卡车是祸首，表面上在挪威登记的巴士和卡车分别减少了19.7%和14.4%，但在挪威路上跑的巴士和卡车很多是在别的国家特别东欧国家注册的，他们接过了挪威公司的市场份额，用的油也是在挪威加的。没办法，人口增长，经济形势良好，人们还是要出行，要享受，新能源车增加，其它车也没见少啊。
由此可见，即使在一个人口低增长，经济稳定成熟，特别是补贴很多的国家推动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其减少汽油使用的目标都难以达到非常令人满意的效果，更何况在那些人口增长率很高的新兴经济体国家呢？我们都是从没有汽车到有汽车的，那个心路历程我们懂啊！
也许只看一个国家电动车的例子，并不能回答“油轮业会衰落吗”？需要放宽视野，学术一点，好与“石油使用顶峰”和“石油需求顶峰”的概念联系起来。前者指的是地球上石油何时会枯竭，产不出有经济价值的油，无油可用；后者指的是对石化产品的需求到达顶峰。
先谈“石油使用顶峰”，随着页岩气、油的开采技术的突破，美国的油气产量大增，超过沙特，全球第一。突然间大家不怎么谈缺油的话题了，特别是油价跌到30美元以下时（请参本人文章：从航运人的角度谈原油价格），好像油多得不得了，OPEC 才要闹减产以提升油价。虽然“石油使用顶峰”意味着油干了，油轮无油可运，让人着急，但毕竟好像时间还很遥远。
但提起“石油需求顶峰”论，虽然油不干，还有油可运，但如果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在2020年“石油需求顶峰”就降临，那惨了，对我们的油运行业影响就太快了，我们好像还没有准备好。当然也有些人的预测要来得晚一些，觉得可能在2030-2040年来临。但这样也是很快了！真的有那么快吗？别忘了，人类对石油的依赖有多严重啊，离得开吗？且不看战争油品的供应充足与否，有时可能决定输赢，光看看平时熟视无睹的相关的产业就知道了。
首先是石化工业。刚刚提到的人口增长、经济发展、以及广大人民群众（特别是发展中国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所有这一切都需要石油来提供我们日常所需的产品，比如：汽车及其燃料、轮胎、衣服、鞋、药品、牙膏、所有用塑料制品，特别是电，也需要油来发电呢，这个单子还很长。
其次是航空业。天天的，多少飞机在天上飞，没有油，都得趴窝啊。虽然也在试验电动飞机，但那离商业化运用还远着呢。
再者是航运业。在运输行业里，航运是用油大户。虽然我们航运人脑子活，看到商机立马奔过去，但说到让船转用新能源，那步伐显然比陆上的车和天上的飞机慢多了。虽然IMO逼着我们降低排放，但我们谈的还是用油，只不过是从重油转用低硫油，用LNG 来作为最绿色的推进船舶方式，那还是时髦玩意，基本还处在谈论或非常初级的实用阶段。
这三个工业都离不开石油，并将继续产生对石油不断增长的需求，这可比发生在汽车行业里的变化要重要得多。一条船烧的油，要等于多少辆车省下来的？
所以不要只盯着油，还要回过头来看看整体能源市场的发展。我们就会发现：2016年化石燃料仍然占全球能源消费的86.6%，而2010年是87.2%。也就是说，过去16年来虽然我们对可再生能源进行了大量的投资，但化石能源如石油、天然气以及煤炭的市场份额只下降了0.6%。搞什么鬼啊？
图三
再看可再生能源方面，不包括水电，在2016年，只取得了不算大的3.2%的市场份额，比前年的2.8%的份额增长了14.4%。人们经常说可再生能源的增长迅猛，但这个去年的14.4%，以及前年2015年的15.8%的增长率都低于自2009年以来17.3%的复合年增长率。因此可以说，即使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的增长数字，能够达到巴黎协定所订立的野心勃勃的目标，（能否达到还两说），可再生能源这些年的增长的势头看起来比较猛，但就速度来讲，还是比较慢的喔！所以国外大媒体头版头条的大标题，有时候并不能好地展示实际的状况，有时和我们这些自媒体差不多，都有些标题党的意思啊！
不可或缺，必须探究一下老牌的再生能源---水电。水电的增长跟整体全球能源的消费走势的非常一致，市场占有率自2000年以来，在很小一个范围内变动，介于6.2%和6.9%之间，增长最快的是在2016年，达到6.9%。如果把这个水电的6.9%，加上其它的可再生能源，在去年拥有的3.2%市场份额，我们可以说是2016年全球消费了10.1%的可再生能源。但我们要明白其中一大半是由水电供应的，而且超过一半的水电是在这一波绿色能源投资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水电，称得上是现在炒得沸沸扬扬的、各类可再生能源的带头大哥啊！
由此可见，对可再生能源的推介与使用还需要一段时间，特别考虑它与其它化石能源，特别是煤炭和油的竞争因素。为何这样说呢？从图四全球能源的来源与使用的主要地区的数据，我们可以更清楚地了解煤炭和油的消费情况。
图四：深灰色的部分代表煤炭的使用比例，深蓝色部分代表使用油的比例。
显而易见，现时经济发展迅速的地区如中国、印度和亚太地区使用煤炭的比例非常高。煤炭虽然在过去几年开始不受待见，在掉到2016年占全球市场份额的28.5%之前，它曾经从2010年的25.4%攀升到高峰的2013年的30.2%（参图二）。
同时，相对于煤炭，油的市场份额的下降是比较平缓的。从2000年的38.2%，到2013年处于近些年的低位32.6%，实际上在过去的几年，油的市场份额是有所改善的。去年油占全球能源供应的33.7%。也就是说，油从2013年至2016年期间市场份额增加了1.1%。而与其对照的是，这期间可再生能源的市场份额是从2.2%升到3.2%，只涨了1%。当然这一现象并不能代表趋势，有可能是暂时的。因为前几年油价的大幅下降，导致了油在2015、2016甚至2017年的份额的上升。随着油价的上涨，油的消费增长也就应该正常化，可再生能源的市场份额也会上升。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要让油退出历史舞台，是多么的不易。
再回到些写此文章的由头---电动车，还以挪威为例，它现在也要调整政策了。10月份，右翼政府在2018年度预算报告中提议停止免除部分车辆登记税和公司车登记税减免，主要针对重量为2吨以上的豪华电动车。如果这一政策得到执行，挪威媒体估计，特斯拉X 型等豪华车成本会上升70,000 挪威克朗(约8,850美元)，销量预计也会下降。据此，要达到巴黎协定设定的野心勃勃的目标，即在2035年让全球有2亿辆电动或插电混合动力车上路，要知道现时全球有12亿辆的传统汽车，任重而道远啊！
写到这里，似乎可以得出结论了，凭感觉，“石油需求顶峰”的到来还需要几十年，油轮也继续会被需要几十年。但是，航运业的朋友也应该对未来保持清醒头脑，毕竟全球对石油的总体需求会越来越小，对油轮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少！
愿油轮业尽快踏上复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