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水 ·微型小说】李文雅：关于牙齿的家庭会议 / 四六文摘

关于牙齿的家庭会议

文/ 李文雅

四老汉回到家的时候，暮色已被夜的沉重完全压服。他的手指在一轻一重里叩响了老伴的开门声。

"咋样了?"

"唉…"

四老汉明白了老伴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也便随了老伴迈不出的慢步进了家门。

屋里正静坐着四个儿子。

老大略显严肃的表情紧绷在脸上，燃起的香烟喷吐得浓稠。

老二的眼睛在屋内的墙壁上不停地移来转去，嘴唇也不停地包裹蠕动。

老三双手紧抱着头，臂肘撑在膝盖上，好久不曾挪移。

老四漂出的那点笑影，很淡，在灯光稍远的暗处，绽放得有些勉强。

缄默而不出语，在他们是应对许多难题的最好效验。

这会儿，面对母亲提出的请求，他们又摆出最拿手的对策。

四老汉清楚，家里的诸多事情都是趁着孩子们回家聚在一块，以家庭会议形式解决的。

每次会议尽管开得磕磕绊绊，矛盾叠出，甚至脸红气粗，高一声低一声，不过以他多年担任过调解主任的身份，以他为左邻右舍处理纷争的经验，算是平息事端，解决了问题。何况，那都是他们的事。而这一次，他怎么也没想到……

老伴背着孩子们提出的时候，他就没同意。心想:年岁大了，还能活多久，费那神干啥?却又拗不过她，只好出去转转，免得孩子为难，也怕他们不乐意，自个伤心。

四老汉一看眼前这场景，马上明白了。

"你妈对你们说的事，你们都别往心里去。她一天就知道给你们想事，你看人家谁像我这把年纪，还折腾弄个这呀那呀的。你们能回来能聚聚，咱们说说话，就好。我和你妈就高兴。"

的确，村里像四老汉这样活到八九十岁的人，男男女女加到一块，也数不出五六个。

四老汉这一辈子也确实不容易，从小没了娘，早早去讨生活，给人扛过工，下过河北拉粮，赤脚趟过冰碴子，在生产队啥活挣工分多干啥活，不惜力气，不嫌苦累。

一想到这些，老伴就心里难受，就怨自己没能担起四老汉的重担。

终于熬出好日子了，儿子们都成家了立业了，四老汉应该享用几天清福了。

可是，他的牙齿却松动了，嚼不动生活了!

她能不心疼么？

四老汉的话终究没能挡住她的嘴。

"王中，你说，你爸这牙拾掇还是不拾掇?"

"妈，你甭急么。肯定要拾掇。至于咋个拾掇，你让我想个万全之策。"

"好，你先想想。王锋，我看你心思就不在这事上。整天算计你的小日子。你说，你啥态度?"

"我没态度。他们说咋办就咋办。反正，我没钱。我还要收拾房呢，给娃娶媳妇呢。我就是个跑腿的。"

"娃呀，人要有良心。你爸为你们没少受罪。有病偷偷忍，没吃的悄悄饿。一分一厘地给你们攒钱。"

"妈，你甭说了，我们都知道。我确实有点困难。你不要听村里人说，在外边工作的人挣钱多，日子过得滋润。其实，我们也难呀。娃上学，买商品房，头疼脑热，那样不花大钱。人家抽好烟，咱得陪着，人家穿名牌，咱得随着，要不，人瞧不起。你不希望你娃整天低着头吧。"王益抬起夹在双臂里的头，一番慷慨陈词，母亲似觉不无道理。

"就是，就是。"老四王谦的声音从墙角传了过来。"我刚刚上班，单位里就数我工资低，吃饭，租房，谈对象，随份子，等等，都得花钱。人家还讽刺我是铁公鸡，我就是个产肉鸡，也不够宰杀呀。"

母亲确实觉得自个没有勇气向娃们提出要求了。至于四老汉的牙齿还能坚持多久，他是否还能等到娃们经济富裕而且孝心复苏的那一刻，那就听候命运的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