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弗兰克·库普纳《宋代挺糟糕的一天》选译

得一忘二 译

苏格兰诗人、小说家弗兰克·库普纳（Frank Kuppner）是我最近几年读得最轻松愉快的诗人。1951年生于格拉斯哥，德国和波兰血统，在大学时的专业是电子学，没有经过任何所谓创作或文学训练，甚至至今仍然是以文坛上的一个近乎隐士的存在，但获得多项文学奖，目前是格拉斯哥大学的驻校作家。1980年代的苏格兰文艺复兴运动中，库普纳以第一本诗集《宋代挺糟糕的一天》(A Bad Day for the Sung Dynasty)（1984年）脱颖而出，并且奠定了他写诗的基本形式和风格。以中国为主题背景的三部诗集而言，他用中国绝句的形式（四行诗）写长长的组诗，一本诗集由501首四行诗组成，分为五章；前后并没有连贯的单一情节，不同绝句经常彼此回应，有时只是个别字词稍加替换，而不同绝句中提到的场景或人物也会反复出现。这些四行诗或描写或抒情，或调侃或哀叹，或晓白或神秘；人物上到皇帝宫阙，下到山野民间，有书生人臣，有鬼神僧道；各种口吻语气，意趣盎然。以下这些四行诗都选自这本诗集。

苏格兰诗人、小说家弗兰克·库普纳（Frank Kuppner, 1951-）

1.

那个老迈的大臣脚步沉重地过了桥；

二十五分钟之前他就该进殿。

他手里攥着的肯定不是他的阳具？

我曾在德国一间卧室看到一棵树和那完全一样。

11

那卷书摊在案上没人翻动，仍是那一页，

几个钟头后，我在夜色中回到书房；

他仍然坐在那条溪水边，一动没动，

那很可能还是遥远的一道瀑布。

59

那条路边长着一对俊朗的木棉；

他从开花的那一棵上折下一枝，

然后捅破纱窗扔给他爱慕的女人；

四天后，另一棵树也热烈绽放。

105

“今天早晨，意识到我已经六十有五，

而我还没有摸到邻居未嫁出去的妹妹，

除了十七年前，纯属意外，看他在园子散步，

我对准他的头偷偷扔过一颗小石子，而时间已匆匆过去。”

120

“我花了五个钟头爬上这座柱状的山，

来拜访你这个高原森林中的小草屋，

结果发现你的门上贴着一个纸条，说

你去了省城的青楼，一个月后回来。”

151

他站在屋旁的小溪边上，满脸哀愁；

一分钟之前，一怒之下把草稿扔进水中；

要是他再等等或者住得离溪流更远些多好；

现在他拖着脚回屋，努力回想第一行是什么。

182

他完成了巨作，得胜地大呼一声；

塌进座椅里，筋疲力尽但满心欢喜；

他悠闲地翻着，然后从一开始读起，

读着读着，笑容渐渐地从脸上消失。

231

法师在皇帝面前作法，浑身出汗；

最宠爱的妃子不见了，去了哪里？

他努力保持冷静，提起一口又一口箱子，

但是每个箱子都是空的，除了几根头发。

236

皇帝烦心倦目，走到他最秘密的内室，

转过头一笑，吃惊地发现他的十二位

前任皇帝都已经在房间内，在他身边；

他烦心倦目地又走出去，去找新来的卜师。

238

一个皇帝要把全套服饰穿好要多长时间？

上千人的手工耗在这个人身上。

很奇怪会有那么多人依赖着他，

当他一个人孤独地徘徊在满是镜子的内室。

247

某种东西是乳房某种东西某种是胸脯；

某种东西是上身某种是胸脯某种东西；

乳房的某种东西某种东西毛毛虫的某种东西；

一种犹疑的神情掠过老书生的脸。

258

判官在他织锦的案后严峻地皱眉；

又有一桩行为不端需要责罚；

候审室里黑压压一片已有数百万；

他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

277

房间最里头的隐秘处，一张华盖床。

有一只优雅的脚伸出床帏；

房间内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只脚；

几秒钟后，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286

在一只弹药筒似的无忧鼓后面，

坐着宫女，与乐队的其他人隔开；

她开心地瞥了一眼近处的窗子；

另一扇窗，有一个臣子甩一下衣袖。

289

一个男人站在大树中间，吟唱，

我必须承认我完全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

附近的小旅店里，有两个女人睡在一起，

但那很可能只是碰巧。

296

现在所有的山径都被大雪覆盖；

他们沿陡峭的山沟，去山上的那座庙；

一阵隆隆的雷声逼近，他们吓住了，

停下，眼看着一只小雪球滚过身边。

301

那座小桥每一天都变长一点，

而过桥的人一直没注意到；

老人以为那只不过是年岁渐增；

年轻人相信所有事都有不同种类。

456

一条小溪从小山谷涓涓流过，

一个男人倚着树遥遥观看；

中间某个时刻他从树边走开；

溪水继续涓涓流过小山谷。

478

他一怒之下撕掉了圣人的手稿，

不厌其烦地证明万事万物都是虚幻；

智慧的珍贵碎片飘洒在山坡，

创造出一种雪鹭飞翔的幻觉。

501

那座古塔最终还是被荒弃。

所有年轻人都离开了那座小岛，

只给它留下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真希望我能记起那名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