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注

外物不可必，（必，分极，固执一念以为分极也。外物不可必，心不执物之谓也。）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三者皆执于仁。）恶来死，桀纣亡。（恶来执力，桀纣执暴。）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人主未必信忠臣也。）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人亲未必爱孝子也。）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成云:“孝己,殷高宗之子,遭后母之难,忧苦而死。 曾参至孝,父母憎之,常遭父母打,鄰乎死地,故悲泣也。”孝己就是祖己，武丁之长子，祖庚之兄。《太平御览》卷八十三载，孝己母亲早死，继母妣辛虐待孝己，并捏造事实、诽谤孝己。父亲武丁听信，流放孝己，饿死于野外，妣辛生祖庚（且庚）即武丁位为商王。曾参孝亲有之，然人亲不爱曾参，未见确言。惟《孔子家语·六本第十五》云：“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皙怒，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可能便是指此。）木与木相摩而然，（然即燃。钻木取火，木生火也。）金与火相守则流。（火能烁金也。）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絯读若骇。）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指雨中雷电也。）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畏死忧生也。）螴蜳不得成，（司馬彪云：“螴蜳，读曰冲融，言畏怖之气冲融两溢，不安定也。”）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昬沈屯，（昬即昏。慰，安之以愜其情也。昬，昏阍于事必乱，故昏为乱也。沈，沉没也。屯，难也。慰昬沈屯犹慰乱除难也。）利害相摩，生火甚多；（心生内热也。）众人焚火，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月，当是指肉。篆书月和肉基本无区别。僓通隤，本又作颓。众人即常人。道尽犹言寿终。常人若心火生内热，肉不胜火则消烁，于是身体颓败而寿终。）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邑金，封邑的租赋税金。)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西江乃珠江之支流，战国时珠江流域亦为越地，古称南越以别闽浙之东越，今谓之粤。激西江之水以言取水之远也。）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枯鱼之肆！’”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任，古国名，亦称妊，风姓任氏，战国时犹存。《左传·僖公二十一年》云：“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大皞与有济之祀，以服事诸夏。”《博雅》云：“缁谓之皁。”而皁，《汉书·音义》云：“食牛馬器，以木作如槽。”设巨皁蓄騬牛以为饵也。）五十犗以为饵，（犗，《说文》騬牛也，即阉割过的牛。）蹲乎会稽，（蹲，踞也。《周禮·夏官·职方氏》云：“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谓任公子踞守会稽之地以为县令。古扬州临海，故钓在扬州也。）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錎与陷同。）鹜扬而奋鬐，（奋，振动也。鬐，即鳍。大鱼跳动挣扎貌。）白波如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韻會》浙或作制。故制河即浙江。制河以东指东越之地。）苍梧已北，（苍梧，亦谓仓吾，远古方国，九黎一支，在珠江流域，大致今广西梧州之地。苍梧已北指南越之地。）莫不厌若鱼者。（厌即餍，饱食之谓。）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辁才，辁量人物也。辁亦作硂。）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累，《说文》一曰大索也。）趣灌渎，守鲵鲋，（鲵，刺鱼也。《尔雅翼》云：“鲋，鰿也。今作鲫。” 刺鱼、鲫鱼皆小鱼也。）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说，言论之谓。小说犹浅薄之言论。干，求也。县令,官名。战国时三晋魏赵韩和秦已称县的行政长官为令。《晋令》云：“县千户已上，州郡治五百已上，皆为令，不满此为长。”达谓通显。孟子云：“达则兼善天下。”故大达，得志以治理天下之谓。县令之官掌一方之治，距离治理天下之显达相差很远。)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任氏乃大皞之后。大皞亦称太皥，即伏羲氏。经于世即治理天下。伏羲之后不执掌治理天下也很远了。任国曾一度强盛，是东夷诸部之中不可忽视的力量。后国力日衰，摇摆与齐，晋，鲁等大国之间，战国后亡于秦。其时任氏已衰，何能钓天下？任公子徒有其志罢。）

儒以诗礼发冢，（冢，《说文》高坟也。）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谓天将要亮了。）事之何若？”（上传语告下为胪。）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诗为逸诗。）“接其鬓，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郭象云：“诗礼者，先王之陈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为奸，则迹不足恃也。”成玄英云：“是以田恒资仁义以窃齐，儒生诵诗礼以发冢，由是观之，圣迹不足赖。”陆长庚曰：“此喻世儒无实得，而剽窃古人为事。”）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采薪曰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修，儆也。趋，行而张足也。上谓之容，下谓之足。）末偻而后耳，（末，四肢曰末，此谓手也。偻，屈也。末偻即拱手状。后耳乃是垂首态。拱手垂首低目而趋，容色修儆，乃儒家之礼。旧注在此处解释皆非。）视若营四海，（营，营气也。四海，谓人身上之髓海、血海、气海及水谷之海。营气周流四海，谓观之若气满之态，言其傲也。）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矜，庄以持已也。知，刻意是非也。）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蹙然，局促不安貌。）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一世犹言一生。不忍有一生之伤害。《周武王·书铭》云：“忍之须臾，乃全汝躯。”《诗经·小雅·小弁》云：“君子秉心，维其忍之。” 骜，骄傲也。万世犹言天道。骄傲却是天道的隐患。）抑固窭邪，（抑，发语辞。窭，貧也。）亡其略弗及邪？（亡其，转语，抑或,还是。）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惠，仁之爱也。欢者，喜乐也。王先谦云：“夫以施仁惠为事者，博众人之欢欣，长一己之骄傲，此谓之以欢为傲，乃终身之丑，意谓庸人之行或及此焉耳。” 中民，庸人也。）相引以名，（名，自命也。）相结以隐。（隐者，私也。）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不刻意是非也。）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圣人兴事，必然心有私己之意，故载焉终矜。）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宋元君即宋元公，子姓，宋氏，名佐，宋平公之子。阿，邸也，所舍之处也。）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口，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再，一举而二，犹豫不决也。）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筴与策同。钻龟卜筮，算无遗策也。）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石亦作硕，石师即硕师，学问渊博者。）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厕，側也。垫，《说文》下也，溺也。）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此两句，前一“游”，自适貌，后一“游”，玩物适情之意。《礼记·少仪》：“士依于德，游于艺。”此之谓。）夫流遁之志，（流遁，流荡逃遁。如箕子佯狂，微子去商。）决绝之行，（如龙逢比干冒死以谏。）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任，堪也。）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顾，回首也。火谓大火星。星沿天道而行谓之驰。）虽相与为君臣，（日月相与为君臣，日夜相代，周而复始。）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践。（“时也”后不当有断。“时也易世”谓时间改变世界。践，履也。“无以相践”即不会踩到前人的脚印。此犹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故曰至人不留行焉。（至人，至知厚德者。行，迹也，前人遗留，功业可见者。至人道法自然，故无迹可循。）夫尊古而悲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学者之流学古之人也，当指儒生。此狶韦氏当指太史狶韦氏。狶韦氏之流即指史官之流，史官亦儒生，即庄子所谓学者，尊古而卑今。《汉书·艺文志》谓道家盖出史官，所论偏颇。波读为陂，偏颇之意。《尚书·洪范》云：“无偏无陂，遵王之义。” 陂本作颇。刘师培云：“波借作颇，与下文僻字并文，皆谓偏侧。”）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僻，偏也。至人执道中正。）顺人而不失己。（执一而和人。）彼教不学，承意不彼。”（彼指学者。不彼即不因彼也。学者之流所行偏颇，至人不效，若有意可承则不因彼为学者之流而不承。此便是自适而适人，公允中正之谓也。）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彻，通也。颤，音膻。《集韻》谓审于气臭也。）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与梗同，病也。如目壅则目病。）哽而不止则跈，（跈，读若殄，绝也。如目壅不止则目绝其明也。）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生物之谓）恃息（气息），其不殷，（殷，盛也。）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成云：“降，止也。”）人则顾塞其窦。（窦，穴也，此指气息之通道。）胞有重阆，（胞，子宫也。重，身重结胎也。阆，空虚也。子胞空虚方可怀孕结胎也。）心有天游。（天游，自然自适之谓也。胞虚有子，心虚自适也。）室无空虚，（室，居也。室无空虚则居不相容。）则妇姑勃溪；（勃溪亦作“勃豀”，吵架，争斗也。）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韵会》云：“六情曰六凿。”此六凿当应篇首，眼、耳、鼻、口、知、德也。攘，扰乱也。）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胜，堪也。大林丘山亦物欲，神明者不堪。任自然非欲大林丘山也。心有天游，喧闹市肆犹觉逍遥，六凿相扰，大林丘山也非净土。）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暴，显也。显于世人之前，今谓之曝光度。）谋稽乎誸，（稽，计也。誸，急迫。）知出乎争，柴生乎守，（柴，读若寨。山居设木栅以守护防卫。《淮南子·道应训》云：“柴箕子之门。”）官事果乎众宜。（官犹公也，官事谓秉事公正，故果乎众宜也。）春雨日时，（日时犹适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修，（铫，音遥，大锄。耨，锄草农具。）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静然可以补病，眦搣可以休老，（眦搣，养生之术，按摩眼眶之谓也。）宁可以止遽。（遽，惧也。心安宁则无恐惧。）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若是”与“劳者之务也”间当无断。务，专力也。佚，通作失，劳而有所失也。非佚者则是劳而无失或不劳者。）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駴谓改百姓之视听。圣人教化百姓，神人不干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駴犹戒，谕也。贤人晓谕世情，圣人不干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駴音戒，上不问下。君子无为而治，贤人不干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民也。民合天时而耕，君子不干涉。不干涉即勿扰之态，道法自然之谓也。）

演门（宋城门名）有亲死者，以善毁，（善，大也。毁，哀毁。《礼记·曲礼》：“居丧之礼，毁瘠不形。”）爵为官师，（以其毁大，旌其孝行，爵为官师。《韩非子·内储说上》云：“宋崇门之巷人服表，而毁其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官师，中士、下士、庶士、府史之属。）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踆音逡，退也。退居窾水流域。）诸侯吊之，（吊，愍也。）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踣，音匐，毙也。申徒狄或称司徒狄，商代人。汤尝欲以天下授之，狄以不以义闻己而以天下授己为耻,乃自投河而亡。《盗跖篇》云：“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荃通筌，取鱼竹器。）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陆德明云：“蹄，兔罥也，系其脚，故曰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