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做的心

秋日夕阳漫不经心照下来，小极了的小公园竟也不显得简陋了。

小狮子正驾着老掉牙的滑板车驰骋，威风凛凛的样子，鬓角微微的汗被太阳一闪，亮晶晶的。

我说：“世界上根本没有比狮子更可爱的小男孩儿。”“哼哼。”他理也不理我。我就想起狮子在我肚子里时曾有的担心：“小男孩儿根本不可爱啊，他出来如果我不爱他怎么办？”他前面是两个姐姐，一个温柔一个蛮横，已经占尽了一个妈妈狭隘的想象。

突然绊了一下，一个惊险的虎跳，他站住了，扶起滑板车。扭头远远发现我的目光，原先的一点儿惊慌立刻变成大大的骄傲，笑得酒窝好明显。

我又说：“狮子难道有缺点吗？”他在看手机，回答得言简意赅：“有。”“唉，”其实刚才并不是一个问题，我自己也知道。下面这个才是：“我总是忍不住要去抱他亲他，对他说爱他，受不了别人对他有一点儿不好——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嘿嘿，”对这种自带陷阱体质的问题，他是素来不予作答的：“我去给你买罐啤酒。”“我不要！我要减肥……”他没听见，已经逃走了。

留下我在长椅上继续想自己是不是有病。

我想起刚会说几个词儿的小婴儿狮子，每次午睡醒来或者是从外面回家，必定要把所有人的行踪去向问一个遍：“妈妈呢？姥姥呢？姐姐呢？阿姨呢？爸爸呢？……”阿姨说他好烦人，也有人怀疑他怎么这么缺乏安全感；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他只是非常在乎家里的每一个人。只要你告诉他每个人去了哪里，他就不会哭闹，可以耐心等待。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牵挂。

等他行动能力增强了，满屋子便响彻着小笛子一样的声音：“我来！我来——”他抢着擦桌子、拿餐具、收玩具，很乐意帮妈妈搭衣服，捡起掉在椅子下面的小东西，帮姐姐整理乱七八糟的抽屉，还帮爸爸洗菜、盛饭……

为了赶去帮忙，他不止一次跑得太猛撞到人。为了抢到帮忙的机会，他不惜和姐姐打一架。就连幼儿园老师的评价都是：“狮子啊，非常热心，有时候帮人简直帮过了笼！”

豹子是我们家的dropper，凡是经她手的东西，都会掉在地上至少一次。有些东西（比如书）掉了可以捡起来，有些掉了就只好丢掉——比如糖，还有一类最讨厌：会碎。一次在香港窄小的餐馆里豹子把自己那瓶牛奶掉在地上打碎了，牛奶横流，一片混乱。她知道我肯定不会给她买另一支，又担心挨骂，正要哭，狮子已经把自己的牛奶递过去：“姐姐，姐姐，你喝我的！”弄到我也没脾气发了。

如果姐姐在街上摔倒，小狮子更是心疼死了，他立刻蹲下去亲姐姐摔疼的膝盖！上面还沾着土呢！难怪——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呀？他大大方方点点头，说：“我喜欢姐姐。”

那年冬天在奈良，我和豹子去发型屋臭美，回来被冻得半死。小狮子在酒店睡午觉，迷迷糊糊刚睁开眼，一听说妈妈冷，立刻光溜溜合身扑上来把我紧紧抱住：“妈妈，我来暖你！”外面可是零度左右的天气啊……

更不用提平时那些无穷尽不重样儿的甜言蜜语——“妈妈，你不用减肥，你一点儿也不胖。”“妈妈，你又白，又美，我最爱你了。我非爱你不可！”这些毫无事实依据的话怎么那么好听呢，把我弄得晕晕乎乎的……

每天晚上讲过故事送孩子们回自己房间，还要去抱抱亲亲，跟他们分别说一会儿话，然后再亲一轮，才能关上儿童房的门。豹子很痛快，蜻蜓点水的一吻弥足珍贵，有时小妞儿直接挥挥手就把我打发了。跟狮子分手却很艰难——他挂在我身上，深深亲吻所有地方，每亲一处要说一句：“肚子晚安”“腿腿晚安”“胳膊晚安”“耳朵晚安”……我感觉自己身上的肉被温柔地分割成一块块的了。

有一天我带他去买菜，时间有点晚了，刚好有一小堆菜心，我就说都要了，省得买一点儿剩一点儿人家不好收拾。结果狮子担心了一路：“妈妈，如果有别的人也想吃菜心，可怎么办啊？”

还是孩子爸给狮子下了最佳定义：“狮子有一颗豆腐做的心。”

豆腐心非常柔软，却也有副作用——爱哭。他很容易感受到别人的情绪变化，很容易伤心，特别是他在意的人，一点儿表情或言语上的风吹草动，他的泪就下来了。

每次他一哭，大家都看他爸爸——这也是孩子爸承认的：“我小时候就爱哭”——不承认也没办法，因为如果是奶奶在场，已经直接说出来了：“真是像爸爸！这么爱哭！”

当年爱哭的小男孩儿现在正穿过夕阳朝我走过来，把手里的啤酒递给我。

而我也已经想明白我对狮子的爱是怎么一回事。

一方面，我在严格近乎严厉的家庭氛围中度过童年，自己个性也偏于冷硬，对这种恣意温存感到新奇，也先天地缺乏抵抗力；另一方面，确实在狮子身上看到了太多他爸爸的影子，因而把对孩子爸未肯表达的一部分情感投射在儿子身上。

在我心里，狮子爸爸是一个怎么对他好都不为过的人。可是，很可惜，我已经不是当年在第一段婚姻里那个可以付出一切连尊严都抛却，只顾扑火去爱的女孩子。无论思念爱恋伤心疑虑，都无法再呈现得那么放肆。我已经知道婚姻当中没有什么是当真守护得住的，除了我自己的尊严之外。那么，我就小心守护着它。这（可笑的）尊严微调了我对丈夫的表达方式，而在面对那么像他的儿子的时候，所有的禁锢都土崩瓦解。

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婚姻状态。

最好的状态，应该是全然放松全然接纳——全然接纳对方也悦纳自己。可是，目前我还做不到。我只能带着旧时光赋予的烙印前行——负重前行，携手前行。从选择我的那个时候，他也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吧。

不过也不用太着急。婚姻本身就需要两个人不断磨合、调试，那个最好的状态，不是神赐，而应该去寻求。愚钝如我，也许需要花更长一点时间，苦苦寻求。若一切太过轻易，要那么漫长的人生干什么呢？

今天这亲爱的人三十四岁。

我在三十四岁的时候，远没有他开创这么多、负担这么多、思索这么多。我佩服这个长着一颗豆腐心的男人所营造、建立的一切，我珍视他，珍视我们眼下生活中每一个小小欢喜。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