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邻地铁的这条街永远人来人往。虽然每个人的行踪无法预测,但是每一天的情景互相叠加并彼此抵消之后,日复一日就呈现出了某种规律性。萧歌的美发沙龙就在临街铺面,他的生活,也是循规蹈矩,井然有序的。这个城市的8月,路灯会在每晚8点准时亮起。萧歌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华灯初上时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看穿梭在大街上的人流,他们在相似的时间出现在这同样的地点,或乘公交、或挤地铁,沿着固定的线路,走向各自的目的地......就像大家都约好了一样,按照这样的程序一直机械运行,日子循环往复,无惊亦无喜。然而,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当路灯照旧亮起,他照旧望向窗外时,惊讶地发现店门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孩。按说,萧歌这家美发沙龙也开了十多年,来店里做造型的美女不计其数,他早已审美疲劳。可是,此刻的女孩站在一片灯火阑珊里,一头乌亮浓厚的秀发像瀑布般健美,有种极亲切而自然的魅力,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她清新的面容,眸光如水,与这夏天的丝丝夜风温柔成一片和谐,也与旁边令人窒息的钢筋水泥大厦形成鲜明对比。此时此刻,萧歌心底竟莫名升腾起一缕熟悉感,店里的音响也恰巧颇合时宜地响起那首《我们好像在哪见过》......萧歌倏然有几秒钟地恍惚。十多年前,《流星花园》火遍大街小巷。那时的萧歌在另一家品牌造型店里做大工,还没有开店自立门户。那时经常有附近的女孩子们组团、结伴儿,慕名到店里预约找他做头发。因为萧歌长得特别像花泽类,包括身高、气质,以及与花泽类如出一辙的同款微笑。那时候,并不时兴“闷骚”这个词。当女孩们三三两两、花痴一般跟他没话找话时,萧歌很少搭话,他通常边专注地设计发型,边腼腆地一笑......那股劲儿,唉,说不上来,按现在话说,应该算是“闷骚”了吧!“嗯,是呀!”女孩缓步进店:“听朋友介绍你家老板做造型很漂亮,想来试试。”一个多小时的有条不紊之后,镜中女孩美得让人无法直视,浓密的褐色长发卷曲而下,似波浪般散落,跳跃造卷形成偶尔翘起的发丝,既可爱又显野性十足......她欢快地点头,微卷的头发也跟着轻轻跳跃:“哇!发型变了,整个人的风格都跟着变了呢!”“特别喜欢!怪不得朋友都推荐呢,老板手艺还真是好!而且,长得也超有范儿,像明星呢!”难道......不是花泽类吗?萧歌一脸黑线,他望向镜中的自己,别说,还真像!靠,人到中年,都特么成大叔了!也罢,吴秀波倒也蛮帅的,就这么着吧!同往常一样,今天的萧歌又是将近12点才到家。打开房间的门,媳妇、闺女早已睡熟。他换上拖鞋,去阳台点燃一支烟,望着暗蓝的夜空什么都不去思考,只是安安静静地吸一支烟,看烟圈飘散,听自己吸气和呼气的声音。只有这个时间,他才觉得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才能缓解一天的疲倦。“不是说好戒烟了吗?还抽!”曾蓉睡眼惺忪地往卫生间走去,回过头又说:“都几点了,赶紧洗澡睡觉,一早还得送孩子上学呢!对了,我明天出差啊,沈阳那边要开新专柜。”“知道了,媳妇!”萧歌捻灭烟蒂。在曾蓉面前,他永远言听计从。萧歌虽然性格温顺,却有着金牛座特有的固执与倔强。和曾蓉从恋爱到结婚,大大小小的架吵过无数回,从两人闹分手到嚷嚷着闹离婚,每次都以萧歌心软、让步而告终。女儿降生后,萧歌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天真可爱的模样,更是不忍夫妻间偶尔地争执吓到女儿,索性曾蓉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什么都对。这是一种无力的妥协与自我安慰:两个人都是北漂,是一起经过苦日子的!如今他自己经营这家美发沙龙,收入稳定且丰厚。她同样要强,一直自学,成人高考本科毕业后又马不停蹄备战考研,目前已经升任公司市场部主管。她的收入虽远不及他,但与之前做文员时相比,已然相当可观。他们在这座一线城市白手起家,现在,房子、车子、孩子都有了。他觉得,在柴米油盐、磕磕绊绊的日子里多忍耐一些她的强势,也是应该的!毕竟,都是为了这个家。毕竟,眼下这一切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么!萧歌洗漱完毕,怎么都睡不着。他望着酣睡的曾蓉,想,她会不会也是如此呢?她会不会也对这看似圆满的生活有着不满?不然,她不会总在两人意见不统一时大发脾气,因为一点小事就满口抱怨。人能撒谎,细节却不能。一个人,只有对生活不满,才会随时全是抱怨吧!又或者,她只是强势惯了?当初,独立且霸道的曾蓉在性格温和的萧歌眼里,代表着奋斗的智慧,和世俗意义上的不认命。反观自己内向的性格、安于现状的态度,他开始对真实的自我恐慌且拒绝。于是,他刻意隐藏了这部分自己,甚至用她的行为来规训自己。他向往她的奋进、攀爬,渴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拼搏,好胜,不屈不挠。于是,他辞去之前的工作,拿出全部积蓄又借了一些钱,开了现在这家美发沙龙。当年曾蓉身上的特质让萧歌在性格上找到了补偿,而今却变成朝夕相处中的硬伤。都说互补型的关系才完美。殊不知,迥异的性格在真刀实枪地生活中很难达成一致。而为了求同存异,营造美满和谐,必须要有一个人收起自己真实的触须,长久地作出让步。就像很多年轻人,初入社会常常会羡慕那些八面玲珑的人,甚至为了模仿,特意去买很多演讲和交际方面的书来看。但结果却是,人真的很难长期去做违背自己真实性情的事。第二天,萧歌送完女儿回到家里,曾蓉已经走了。床上被子没叠,吃过早餐的盘子浸泡在洗碗池中,卫生间里洗过澡后的氤氲水气还未完全散去,地漏上挂着一些头发......萧歌心里嘀咕:真是工作狂,出差像打了鸡血一样,一点不顾家!也不知道这次出差走几天?带的换洗衣服够不够?“没事,我说问问你走几天?带没带换洗衣服什么的......”他讲话一向慢条斯理。“5天左右!我刚到公司,准备一下合同就去火车站了!”“哦,那你准备吧。别着急,都收拾好了,别落下东西。晚上我去接孩子放学......”“当然是你接孩子了!你不接谁接?店里雇那么多人,用你操什么心?”“行了行了,我这忙着呢!你是自己当老板,自己说了算!我上面还有华北区大主管督着业绩呢!我没闲空儿扯没用的!”许是她强势惯了,许是她厌倦透了,许是十多年老夫老妻的生活太过平淡乏味。总之,对于他的善意关怀,她连一句耐心的敷衍都不肯给。其实,他就是想打电话叮嘱她,别急急忙忙地落下东西、带好衣物、到那边要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他就是想告诉她,这几天自己会带好女儿,让她放心......仅此而已。可是,语言这东西,在他表达爱意的时候如此无力。她表达出的不耐烦,又如此锋利。他叹一口气,离开店时间还早,他走进厨房开始洗盘子,然后叠被子,打扫卫生,直到把整个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中午,萧歌来到店里。早班员工各司其职,一派忙碌,兴旺勃勃的景象。其实,这间店开业至今已有十多年了,由最早的一处门面扩张,几年间先后兼并了左右相邻的两家底商,客源稳定,生意兴隆,绝对算得上是这条商业街的旺铺老店了。而他,除了按时把关美发产品进货质量、服务追随他多年的预约老顾客以外,平时真的不需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到店里,循规蹈矩地收拾收拾卫生、浇一浇绿植、培训培训员工。他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种匠人,坚定地守在这间承载了他的青春、他的梦想的老店里。经年之前,那曾经沸腾的青春里,有他温和腼腆的笑容和耐心精湛的技艺沉淀!美发这一行,凭的是真功夫,糊弄不得,急性子的人做不来。那些挑剔的姑娘们或长或短地丝丝秀发,通通在他熟练的洗剪吹中一气呵成,造型得恰到好处,漂亮得浑然天成。那时的他,有一种怎样的光芒?而现在,回望着自己走过的路,却都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碎片,就像从漫长日子中取下的一个个解剖切片,很是遥远。经年累月,他早已经看淡了这种成就感。反而,心无旁骛的坚守,才是这一路走来最诚恳的旁白。你把青春交给谁,谁就是你终生的信仰。店如此,婚姻亦如此。只是,他愈加喜欢发呆,愈加喜欢望着店前这条十多年来未曾改变模样的商业老街。他有时候看车流,有时候看夕阳,有时候看路灯,有时候看来来往往的人群,或者单单只是发呆,让心灵放空,让内心在得到和失去中,归于平静。他依旧斜倚在落地橱窗前发呆,她一袭天空蓝长裙,从一片夕阳下的金辉中姗姗走来,褐色的波浪卷发被她用冰蓝色蕾丝轻轻束了起来,偶尔漏掉的几缕发丝弯曲调皮,增添了几分田园风情。忽然之间,萧歌的脑海里闪过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和蔚蓝的大海,一瞬间,他恍惚听见了风儿吹过海浪的声音,带着向往的自由。“碰巧路过,看你在,就没微信预约!”她一抹巧笑嫣然,又略带歉意地说:“而且,上次加完微信,忘记改备注名字,找了半天不确定那个是你呢!”“看头像呀!像吴秀波的那个就是我们老板了!”店员开起玩笑。“是吗?可是我翻了半天,没发现有貌似吴大叔的头像哎!”女孩很认真地伸手点开微信,准备再找找看。“别听他扯!我微信头像用的是背影。”萧歌笑道:“这样,我在微信上给你打个招呼,你改下备注好了。”“想修改一下发型?还是......”萧歌想起刚刚女孩说碰巧路过,又说没找到他微信所以没有预约。“不,不,单位同事都说现在这个发型好看呢!我今天是顺路经过,想给头发做做营养护理。毕竟上次又染又烫的,发梢儿有点干!”“按老顾客优惠,打8折!”萧歌交代前台负责办会员卡的员工。“哎呀!”她说:“来时还晚霞满天呢!这才多会儿,怎么就变天了呢?”“远到不远,关键是我没带伞!一会我叫个滴滴打车!”萧歌正想说别担心,店里有给客人备伞时,手机响了,是曾蓉打来的:“老公,你今天早点回来吧!孩子老闹,闹得我头疼,你回来看会儿孩子!外面下雨了,估计也没啥顾客了......”挂断电话,萧歌收起吹风机,说:“别叫车了,我也回家,捎你一起吧!”“不顺路也没关系,你不是住得不远吗,一脚油的事儿!”“别客气,顾客就是上帝,为上帝服务是荣幸!”萧歌笑道:“你家住哪?”梨园社区是占地面积二十三万平方米的大型居住区,依据北京传统的四合院文化,共划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小区。其中东小区和西小区之间只隔一条马路,两个小区的大门也是对应的。可是,他们在这里居住多年,只一路相隔,却从未见过面。车子停在西小区门口,雨还在下。女孩坚持不要萧歌开进小区,说,小区乱停车现象严重,拐进去不好出来。确实是这样,十多年前建成的梨园社区停车位严重不足,配备只有房屋套数的50%。而现在几乎户户都有私家车,导致楼下空地、道路两侧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种车子。“我家离西小区大门最近,第一栋就是!我快跑几步就行啦!”女孩说着,一手提起裙摆一边准备开车门。“跑啥?我车上有伞。再说,你穿个大长裙子也跑不快啊!”萧歌笑着从手扣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女孩。“靠!那你不早说!”女孩嗔怪地抬手打了萧歌一下,忽然又觉得不合适,毕竟不熟,这样闹起来感觉好轻浮似的!萧歌知道这是女孩们或生气、或开玩笑时的习惯动作,他并未多想,惯性地躲了一下。只是,这个一打、那个一躲,递出去的伞便掉到了副驾驶位置的脚垫上。两人不约而同去捡,手就碰在一起。一瞬间,又惊地各自收回。车内昏暗,女孩此刻应该是涨红了脸的。她匆匆道谢,拾起伞,撑开,走进细雨霏霏的路灯下。世上每天有这么多人在擦肩而过,但偏偏,他们就相遇了。那晚之后,原本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晚上,哄睡了孩子。萧歌打开微信,第一次点开女孩的朋友圈。她的微信名字就叫嘉禾,朋友圈内容还算丰富,有美食的、有逛街的、有公司聚会的。再往下翻,他发现,她和他一样,也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小姑娘长得像她一样漂亮!他没想到,她看起来那么年轻,竟然都已结婚生子了。更诧异的是,翻遍整个朋友圈竟完全没有她老公的痕迹。难道,她离婚了吗?他想起刚刚送她回家时下着雨,也没见她老公出来接。他猜想,她也许是单亲妈妈吧?但这种事也没法问啊……直到几天后的周末,一个叫杨睿睿的老顾客预约到店找他做头发。“对了,嘉禾来过了吧?我推荐她找你做头发呢!”杨睿睿做完头发,正满意地照镜子。萧歌一愣:“哦,嘉禾......来过了,来过了,谢谢你帮我介绍顾客!”“生意再好也靠积累,少不了你们这些老顾客多年的认可和支持!”萧歌一直很诚恳。“唉,嘉禾这几年,老是那一个发型!两口子天天吵架,她也是没心情弄头发。要不是我撺掇她,估计她还不弄呢!我就说她,这女人啊,甭管男人什么样,首先得自己在意自己、自己爱自己!”杨睿睿说话一向大大咧咧。“哈哈,你们不熟,她跟你说这个干嘛?我们身边人都知道!早就不是秘密了。”“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男的多让着点儿女的就完了!你看我媳妇找茬儿时,我从来不搭理她,哈哈,我不给她吵架的机会!”萧歌说。“不一样,嘉禾可没你家曾蓉那两下子!”杨睿睿认识曾蓉,毕竟她是店里十多年的老顾客了:“嘉禾性格太温顺,她老公整天在外面勾三搭四、经常玩牌喝酒不着家......其实他俩都是独生子女,两家条件都不错,日子本来挺好的......就是她老公这人太操淡!”“没有,我们几个发小都劝她离婚呢,这样男的要他干吗?不如离了清净!可每次嘉禾提离婚,她老公就软磨硬泡、软硬兼施,先说好话,没用就开始耍横的,最后还要抱着孩子一块儿跳楼!弄的嘉禾一点办法没有。”“自私呗!你觉着,外边女的傻吗?玩玩行,真结婚过日子谁跟他?就算有愿意跟他的,能有嘉禾好吗?他也不傻,不可能干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事儿!”杨睿睿拿起手包,划了会员卡,临出门又说:“这人生啊,漫漫长路谁也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遭遇什么,谁也不知道谁会变成什么样!当年,嘉禾老公对她可是一往情深,专一着呢!追她追的那叫一个上心,可不是现在这样......”当年......这两个字,令萧歌心头一颤!他忽然想起《浮生六记》里的一句话:情深不寿,寿则多辱。萧歌对嘉禾的关注多起来,从朋友圈的点赞,到相互转发一些有趣段子,再到偶尔聊天,最后到无话不谈。他们对彼此秘密的入侵,从刚开始悄无声息,到大肆扩张到占领各自生活的每一寸角落。萧歌开始充满希望,每一天,把家里收拾停当,他就像飞出笼子的鸟儿,自由且欢快地奔向店里,和嘉禾微信聊天。同样的路线,他以前都匆匆而过,丝毫无暇顾及擦肩而过的人群或者是周遭的建筑。而现在,这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在这个初秋的每一个黄昏,他都盼着她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前。嘉禾也在枯燥乏味的工作和生活中找到了寄托,每天盼着空闲下来和他聊天说话,踩着下班铃声奔出单位,赶去店里先见上他一面再回家。他们创造一切时间在一起,他们一起吃甜腻的圆筒、手挽手逛街、爬山、看电影,他们看彼此做爱时认真的表情……其实,哪怕什么都不做,她静静地依偎着他,也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那样的时刻简单而幸福,可以抛开所有的不如意。她再到店里护理头发,他执意不肯收钱,她也欣然接受,并不推让,却在午餐时间给全店员工订好外卖。他明白,当班7、8个员工的饭钱不少于她做头发的费用。他给她买了一条中间配有一颗翡翠的珍珠手链,没几天,她便送他一个Gucci的长款钱包。她土生土长在这座一线城市的小康之家,父母退休金不少,前些年老院子拆迁,回迁房分了好几套。或许是因为房子车子都唾手可得,无论往前还是往后看,生活都是一片坦途,她都不必斤斤计较。有着生于富足之家的幸运,身上便没有焦灼感与紧迫感,她不看重金钱带来的物质享受,更看重由金钱衍生出的思想,气度,希望和爱。确实是这样,她与曾蓉不同。她长着一张没被命运欺负过的脸。而曾蓉同他一样,来自十八线小城,家庭并不宽裕,对忙着填饱肚子的人来说,情调礼仪是奢侈品,在有限的生存资源面前,往往会败下阵来。独自打拼的迷茫,没有根基的惶惶,常为生活的细枝末叶计较、不安,曾蓉脸上早就有了苦大仇深的表情。自然早已不再可爱了。我们总是不愿认可这样的道理,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合理性。他有时想,什么才是赢?曾经,在这个城市站住脚,有房有车有事业,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家,是他的梦想。然后十多年婚姻,他开始对此持悲观态度。他有时候又想,是不是应该趁着还没老去,轰轰烈烈爱一场,不考虑得失、不计后果、抛家舍业,像个孩子那样地疯爱一场!可,静下来再想时,似乎又没有这种必要。她有时想,他年轻时该是什么样子呢?梦里,那个他多次形容过的小山村,麦苗迎着微风翻滚,有泥土的芬芳匍匐渐近,袅袅炊烟在雨中吹散,香气浸在每一寸空气中,那是他的家乡。一个俊朗的少年自田埂上走来,他有着害羞的目光和腼腆地笑容。此时,一滴露水停在树叶上,企图映照整个世界。两个人在情最浓时,总会幻想。就算幻想的具体内容不一样,主题都是:只要你在身边就好。平安夜的前一天,她休息,他们一起逛街。她接到她老公的电话,问她休息日跑去哪里了,问她为什么这阵子总是不在家?她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与他告别。路两旁,树是秃的。他仰起头,看杨树嶙峋的枝丫伸向冰冷、无尽的天空。她说,没事,没事,相信我真的没事!等我联系你!努力给他一个笑容后,她继续往前走。他是一个生活幸福、婚姻美满、人人称道、没有情路污点的丈夫。而和嘉禾的关系,让这一切成为了随时会坍塌的沙滩楼阁。嘉禾又何尝不是?她真能因为他,放弃她的女儿,她的家吗?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不是表里如一的自己。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多想一把拽住她!不让她离开!可现实生活必须将真实的那部分自我淹没,逆水行舟则需要太多失去,需要太大勇气,还需要有勇无谋。人只有不具备谋略,才能让灵魂深处最天然、最鲁莽的勇气喷薄而出。反之,就会被生活挫伤。所以,更多时候只能按兵不动,一动就是伤筋动骨,后果不可承担。萧歌愣在原地,他想,若此刻分别,今后互不联系,是不是将又退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里,两人之间自此一切归零?萧歌无心回店,他回到家,曾蓉半倚在沙发上看报表,孩子在打电玩。待他洗完澡出来,曾蓉手里攥着他的手机。“什么微信?”萧歌猛地想起今天情绪落寞,进家门前居然忘了删除和嘉禾的聊天记录!他知道曾蓉说的是嘉禾,除了她,他再没有别的秘密。“谁什么关系?”他必须装傻,但大脑此时转得飞快!他迅速回忆着今天在微信里都和嘉禾说了什么,还好,今天嘉禾休息,两人早就约定去逛街,所以并没在微信里多聊什么!只他先到达昌隆广场时给她发微信,说,我到啦,去星巴克等你!她回,好的,我刚出门,大概20多分钟哈!“哦,你说嘉禾吧?她是店里的一个顾客,说昌隆商场过节搞活动打折,我想着去转转,主要今天店里也不忙,我就去了……”萧歌明白,一定不能承认。虽然借口牵强得要命!曾蓉定定的看着萧歌,看了好一会。说:“你QQ里有她吗?”萧歌确实记不起加没加过嘉禾QQ了,毕竟现在都用微信,谁还使QQ啊!他不明所以:“好像没有吧?怎么了?”“你把她的微信、QQ都删了,电话号码拉黑,总之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以后不许跟她有任何联系。”“你这是干吗?人家是顾客......”萧歌抛出嘉禾的顾客身份。凭他对曾蓉的了解,摩羯座的曾蓉务实、重利益。“不缺她这一个顾客。”在锥子脸横行的今天,曾蓉长着一张鹅蛋脸,浓眉薄唇,极有大婆气场。“你这说不通啊,人家还有会员卡没用完......”萧歌底气不足。“会员卡没用完怎么了?她到店里可以由别人接待。没必要非和老板有私下互动!她如果有意见,消卡退钱也可以。”曾蓉语气决绝,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萧歌没敢再说什么,他不敢也不能,不按照曾蓉说的去做。他明白,虽然没被她抓到实锤,可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两条微信内容肯定能看出不对劲儿……萧歌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嘉禾那边怎么样了?和她老公吵架没有?还有,还有,自己这边出现状况,该怎样和嘉禾解释呢?他不是没想过,某一天两个人会分开。分手的原因有很多,但绝不是这样。然而,他只能将疑问深埋心底。一切事物,一切感情,都有它最美好的时候。那些过去的时光,永远没法补回来,成了遗憾。他想起,某年某月某天的某一刻,她对他说:我爱你!”只是,惯有的腼腆,使他一时之间没有准备好去马上回应这句话,犹豫地一瞬间,他把话吞了回去。说出口的话,像出笼的鸟儿,收不回来。没说出的话,随着时间,慢慢在心底消逝。日复一日,这一切就像是快速切换而过的幻灯片,偶尔出现,旋即又全消失。店里的音响有时会播放出那首《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优美轻快地歌声与平凡无力的旋律讽刺般地结合在一起,有种冰冷的绝望。萧歌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音乐呢?因为太多太多感情,都是多么地一言难尽。她爱自己吗?真的爱过吗?为什么就此消失?她还有会员卡没用完,她可以再来店里的......也许所谓的爱情只是一场悲壮,他不过是一场悲壮的烟灰,“我爱你”这三个字全部的意义,就是打疼自己。与嘉禾的一切,在那个冬天喜庆的节日中灰溜溜地败下阵来。去东非陪老公调研半年的杨睿睿,回国倒完时差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萧歌做头发:“妈呀!你可不知道卢旺达的审美!你看看,我都丑成什么样儿了?老萧,你得帮我!我快特么抑郁了......”她晒黑了不少。萧歌耐心地听着,终于在她的滔滔不绝中见缝插针:“嘉禾好久没来做头发了,会员卡还没用完。”“我俩也好久没见了,有时候微信聊几句!她又变回老样子了,没心气儿打理自己!天天上班、下班、弄孩子!”“本性难移,改得了吗?还那样!哎,你怎么忽然关心人家?”杨睿睿揶揄萧歌。“哪有,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她办的会员卡还没用完!”“嗯,估计她是没心气儿!当初被我们一撺掇,脑袋一热,就开始爱自己,时间一长,热乎劲一过,就又被生活打回原形了。”杨睿睿并未多想。“可不是么,咱们这岁数的,谁不是凑合着过啊!孩子慢慢也大了,就这么瞎七瞎八瞎混吧!”杨睿睿叹口气,又说:“反正你这会员卡也没有效期一说,她啥时候想来就来,不来就搁着呗!”萧歌的心踏实下来,他知道,嘉禾那边并没有天崩地裂,她的生活又回归到了原轨。那就好,这一切是她想要的,就好。也许,她对自己的感情没到离不开的程度,只是起初大意了、没太控制住,中间她犹豫了,然后做出选择,回归谨慎和理性。最终,一别两宽,一切回归到安稳有序。他不知道的是,在商场如战场的擂台上打拼多年,且以老谋深算、毫无安全感著称的摩羯座曾蓉,又怎会只让他一方删除嘉禾的联系方式,就善罢甘休呢?他不知道的是,嘉禾在那年平安夜的早晨接到一个陌生女人来电:“我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讲电话,所以,不必回答。我说,你听,就可以了。我叫曾蓉,我知道你和我老公的事了。我已经让他把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除,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有任何联系。我不声张,是不想你老公和你闹的天翻地覆、给你们的生活和孩子造成影响。当然,实话说,也是不想影响我老公的生意和声誉。但是,如果再有下一次,如果被我发现,我一定让你们两败俱伤。是的,是你们两败俱伤,不包括我。我不信你老公知道这件事会善罢甘休,会饶了你?会放过萧歌?那时,你怎么面对家人和孩子?萧歌还怎么开店?那时,我可以马上和萧歌离婚,我们的存款一直是我在打理,有多少,萧歌根本不知道,然后,我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电话挂断后,嘉禾一度想告诉萧歌,可是,终究没有。她也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甚至关系最好的闺蜜。思来想去,她决定按照曾蓉的意思,永不再和他联系。只要不再联系,他就跟她再无瓜葛。她知道,他们的故事,只是所有婚外情感故事中的一则,俗套且毫无意义,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于百年之后,更是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于是,她好痛,什么都没有留下来,也什么都不可能留下来。她不知道的是,在萧歌的生命中,在有她的日子里,他有过多少热望!在那个夏天,他多么地盼望着一夕忽老。她不知道的是,此后每一个傍晚,每一个华灯初上的时刻,他脑海里都会闪过初见她时的那些瞬间:她站在一片灯火阑珊里,浓厚的秀发像瀑布,她有着清新的面容,眸光如水。她穿着一袭蔚蓝色长裙,在夕阳的金辉中向他走来,他曾由此想到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和大海,恍惚听见了风儿吹过海浪的声音,顺着想下去,他曾经在某一瞬间,找到了自己的一生......只是,他们都不再年轻,他们需要考虑的太多!无法、也不能不计后果地冲出禁锢去爱一场!无法、也不能付出少年一般的无畏与勇气。成年人想要追寻的自由,在现实生活中,所受的束缚如此沉重。他不再开车,每天走路往返于家、店之间。他常常边走,边默默想念嘉禾。想他们在车子里拾伞时手碰到一起的那个瞬间,想他们一起吃的圆筒上面那层巧克力甜到腻人,想一起逛过的街,看过的电影,想她在做爱时害羞又认真的表情,想她曾经的轻吟浅笑,想两人曾经的缱绻深情......家与店之间这条四公里的路,承载着他难以启齿的秘密和对一个人无处安放的思念。但比起那些一晃而过的事物,这条路更能给他安全感。有时,他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家门口,或店门前。这时,总忍不住感叹:刻骨铭心的爱可真短暂啊,走四公里路,就回忆完了。曾蓉没再说过什么。但在一如既往地强势中,对萧歌多了一份持之以恒的洞察,有时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时是假装无意地翻看他的手机......两个人之间,走远了会让她不满,走近了又感到无话可说,怎么,貌似都不合适。萧歌在无所适从的婚姻中行将就木,惯性退让和理亏,逐渐磨去了他最后的光华。他发现,人生的孤独和无力总是不可避免,无论是否努力去抗争,其结果都是一样,都是摆脱不了!人生就是这样,一切的命运都没法改变。即使和嘉禾的故事已然结束,没有发生两败俱伤的后果,可紧随其后的生活如此压抑,没有幸运发生,也没有及时终止的庆幸,更没有回归原轨的喜悦。可是,这样就不活了吗?人生的意义何在?有什么价值?如何才能摆脱这宿命的孤独?或许,只有等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天。或许,自己该离开这里,然后,随便去哪儿都好......每当萧歌感觉自己要被这种悲观的念头击溃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想起孩子,聪明可爱的女儿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的希望!他拼命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出门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他需要面对阳光来帮助自己摆脱阴霾的情绪。然而,所有的蓬勃热忱,大约都已经在那个夏天燃烧殆尽。现在留给他的,只剩下生活的灰烬。在华灯初上时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看这个井然有序的城市,看穿梭在这条大街上的人流,看他们在相似的时间出现在这同样的地点,或乘公交、或挤地铁,沿着固定的线路,走向各自的目的地。他猜,在这机械般的生活下,他们一定都有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喜。只是,他们不得不按照这样的程序一直运行下去,循规蹈矩,循环往复。经年之后,夏末秋初的某一个黄昏,萧歌依旧将自己隔绝在满店的喧嚣之外,在浮华中做一个淡泊老板,安静地凝望窗外,这已经成为习惯。夕阳西下,傍晚的微风温柔和煦。音响里的歌正好切换到下一曲,清新明朗,哀而不伤:“我多想再见你,哪怕匆匆一眼就别离,路灯下昏黄的剪影,越走越漫长的林径......”萧歌不由自主愣住,静静地听着,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音乐?是不是因为,有太多人需要在歌声中找到慰藉?这世上,有多少感情不知所起,不能自已,不愿渡己?又有多少爱过的人,过去的事,已成定局。而未来,注定是要各走各的路。此时,一抹熟悉的倩影自店前经过,娉娉袅袅,安静闲适。一只白净的纤纤玉腕上,环绕着他送她的那条白色珠链,细细地冷艳中点缀着一颗翡翠,珠联璧合中的一点翠绿,此刻生机勃勃,夺目其间……回忆再度打开,是慢镜头,所有的缠绵都是昏黄的,她的笑被拉得绵长。他想起书上说:爱情是一种美好的状态,而非达到任何目的的途径,包括婚姻这目的。爱情自有它本身的起点,和终点。忽然,他注意到街道两侧那些绿色植物和绽放的花朵,他开始珍惜目光所及的一切,觉得这一草一木里都有着他生命中深沉的过往。包括车流,和人群。“后轮爱上前轮,却知道永远不能和她在一起,于是他吻遍了她所经过的每一寸土地。
作者:刘腊八
作者简介:我在想,一年后,两年后,很多年后......某个安静的夏日,周围的空气会不会都变得似曾相识?迎面吹来的暖风,跳跃在心上的阳光,风铃草在书窗外歌唱......所有熟悉的感觉都可能是你。你是世间温柔的一切,是无涯荒野里的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