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丨书法的本质
老子《道德经》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系统阐述了宇宙天地间万事万物,均效法或遵循“道”的“自然而然”规律。
“自然”是什么?是“自”的“存在”。“道”之所以不依任何因素而自在,就是以“自然”为法的《老子》所称的“道”,就是指客观自在的规律。庄子也是讲“尚自然”,不雕不琢之为“朴”, “大朴不雕”, 不染不洗之谓“素” 同样儒家也崇尚“自然”的境界,总而言之,要得天然,这是中国哲学的自然之观。
北宋范宽《雪景寒林图》,表达中国哲学精神的自然山水
自然既是人生境界,也是艺术境界。就书法来说,不达到这种效果,不能说达到真正的艺术境界;不通过长期的磨练,也绝对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这就使儒道两种思想形成互补,在书道把握、书法审美追求中,充分体现出来,从而也使书法成为充分体现民族哲学和美学精神的形式。
这与书法讲求天然有何关系?书理,按照蔡邕等人的认识,就是自然之理的书法体现。自然之理经书者的成功把握,就出现了若天然的效果,书法是人按自然之理创造的,不是自然,是“人然”,却要有“天”使之然”的效果。
书法是写汉字的艺术,这是最简单表述,实际上是个复杂的过程。写书法每一笔画都是“写”出来的,写中有理、有法、有工夫。一方面是用心用意、用气用力的“做作”,却讲求如出天然的生动自然。书写似乎是自由的事,兴之所至,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粗不为重,细不为轻”,实际上却是要创造若天然的效果,却又有极为严谨的要求。“纤微向背,毫发死生”。这并非书家和赏家强求,而恰是看似由人、实不由人的规律的制约,不然就不会称做得好的为“天然”当书者缺少掌握运用规律之能时,处处是麻烦,太不让人随意。通过领悟磨练,得心应手了,从心所欲了,无一笔不顺手,无一笔不在规矩中,就得“天然”了,“天然”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呢?
王羲之书法
为什么一定要求“天然”?求得“天然”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书法自成为艺术以来,人们自觉不自觉是把书法当做一个有生命意味的形象来把握。虽然是抽象形象,都要求它有筋骨血肉,有生命的形质,有生命的“神采”,讲求达到这种效果的天然。
书家都希望笔下创作出这样的艺术,但是要将主观愿望变成现实,就
“必使心意于笔,手忘于书,心手达情,书不忘想”。
这种书法状态是长期的修养才能达到,是不可强求的。
对于一些有兴趣学书的人,在我们向他们讲书写的“笔意”时,他们几乎完全不能理解:“写字,就是寻求形式美,此外还有笔意。”就书法的“天然”,其实就是讲书之道即天地之理,讲“天然”,就是讲书法的把握要符合客观存在的规律。这种认识,分明是把作为信息工具运用的事,提到了体现民族文化精神的高度,从民族哲学、美学思想上把握它的本质。
陆游 致原伯知府判院 尺牍
正是这样把书法作为体现民族文化精神的形式来认识、来把握、来讲求艺术效果,所以才派生出那许多讲求。书法不是以具体的生活或思想为创作内容,也不是专门只求形式美的艺术。它讲求以民族文化精神、哲学美学的涵蕴、以人之道服从天之道,即天人合一。所以书法讲求艺术构成的天然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了。可以设想,如果没有哲学意义上宛若天然的形式追求和在此基础上的主体的情志意兴寄托,书法确就会仅仅是形式构成的一般意义的抽象符号,还怎么可能成为有文化修养者的精神寄托的形式。充分体现民族文化精神、哲学美学精神则是书法作为一门有特殊审美意义的艺术的根本。
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天人合一”。书法重天然,正是从这意义上讲的人常以“巧夺天工”赞美人的成功创造。其实,人的最理想的创造也只能是以个人的感悟和能力实现了充分体现天然规律的创造。所以“天然”就不能不是对书法艺术创造中所体现的人的智慧能力的最高赞美。
书法,当初作为以文字保存信息的手段,之所以得到实现,也是因为从不自觉到日益自觉地遵循了自然规律,利用了主客观条件的可能性。所没想到的是,这遵循自然规律,利用主客观条件所构成的事物,当主客观条件运用得越充分,越熟练地显示在创造物上时,竟在满足实用的同时,还产生了一个审美效果,人们称这种效果的美为“天然”当然这种感觉不是一开始就有、就能让人感受的。开始,不仅所出书迹上没有这种效果,而且无论书者和观者想都没有想到。是实际的书迹出来以后,人们看到有的字结构安排很舒服,有的不那么舒服,有的很不舒服。完全是一种直觉,自问也回答不出作这种判断的根据在哪儿。原来这是人们平时在现实生活中不知不觉将各种形体结构中的规律积淀于心,形成了潜意识中形体结构意识,人们就是据这种意识对书法的形质作相应的判断,称赞书法体现出的这种效果。当然,必须手上能以运笔结体达到这种效果,所以讲天然之前首先讲工夫。
王铎《临圣教序轴》
在书法日益有了并诱发人们的审美需要以后,人们不只讲求书写的工夫和天然的效果,而且还进一步有了风格面目的讲求。
不过对于书法来讲,这倒是一个不一般的问题。因为它不同于其他艺术品种,既可以有题材内容的选择,也可以据不同的题材内容作相应的形式创造。
可是书法就只是写字,写的就那么几种字体,人们对老是这种面目已不满足,要求书家有“自立之体”。发展到明末清初,传统的妍媚书风更引起时人的逆反,以致使傅山提出要以四“宁”四“毋”“挽既倒之狂澜”。历史上人们创新意识最强烈的时期是在明末清初,是单一的帖学面貌的柔媚书风引起了逆反,在碑书的启发下,出现了新的风格面目。也就是,人们的创新要求,是越来越妍媚的书风引起的,不是对书法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感到不满足引起的。
从清代以来,书人已在千方百计寻求新的风格面目。到了现今改革开放,各方面都在大讲创新之时,书法也明确提出了创新的要求。“创新”是时代之需也是书法发展的必然。但也必须承认,书法的创新是很难的。
我们可以摸索新技法,甚至在工具材料运用的效果上打各式各样的主意。但是,它只能是以汉字书写为条件。字不能丢,写的工夫不能不讲求,文字必是有高雅的思想内容的,特别是讲求气格、品味的精神追求不能丢。最终必须使人有“事物本该如此”的感觉,也就是得天然。“天然”是审美效果,不是指风格,而是反映在艺术创造上的传统文化精神,民族精神。民族在,民族的艺术精神就在。